“不安个屁!”妙真翻了个白眼,“本姑娘才不怕呢!这废道观虽然破,但胜在清净。而且……”她凑近我,压低声音,“我闻到了,这地方有‘好东西’。”
“什么东西?”阿蘅好奇地问。
“当然是那些被遗弃的丹炉和符纸喽!”妙真眼睛一亮,拉着阿蘅就往洞外走,“走,咱们去看看能不能淘点宝贝。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本没人看的残卷,本姑娘正好缺这个练手。”
“等等。”我一把拉住阿蘅,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弓上,“先别急着走。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而且……”我指了指前方,“你们看那边。”
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废墟中,隐隐约约立着一座破败的道观。那观门半掩,门上挂着的牌匾早已腐烂,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看出那是“废道观”三个字。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阿蘅问。
“嗯。”我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妙真歪着头问。
“这废道观里,到底有没有活人?”我冷冷地说道,“或者说,有没有‘活’的东西。”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不管有没有,咱们都得进去看看。”阿蘅握紧了手中的符纸,“毕竟,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路早就断了。”
“说得对!”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说不定里面还有好吃的呢!本姑娘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别闹了。”我无奈地摇摇头,率先迈步向那座破败的道观走去,“跟紧点,别乱跑。这地方,随时都可能出事。”
三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片寂静的废墟。脚下的石板布满青苔,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文,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则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这些符文……”阿蘅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墙上的刻痕,“好像是某种封印术,但又不太一样。”
“是啊,”妙真也凑了过来,嘴里嘟囔着,“这手法倒是挺新鲜的,有点像当年青鸾观那位疯道长的风格。不过嘛,他老人家早就跑路了,留下这么多烂摊子,真是让人头疼。”
“跑路?”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谁跑路了?”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天天喊着要飞升,结果把自己炼成了一只鸡的老道士呗!”妙真一脸嫌弃地说道,“他说什么‘羽化登仙’,结果最后连只鸡都不如,天天在观里打鸣,吵得人睡不着觉。”
“那他现在在哪?”阿蘅忍不住问道。
“谁知道呢?”妙真耸耸肩,“也许早就化成灰了,也许还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打鸣呢。反正,这废道观里,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行了,别贫嘴了。”我催促道,“赶紧进去看看,别磨蹭。”
三人继续向前,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了道观的主殿。主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堆堆散落的书籍。
“看来这里确实没什么人。”阿蘅松了口气,“不过,这些书……”
“别碰!”我突然大喝一声,伸手拦住了正要伸手去拿书的阿蘅。
“怎么了?”阿蘅吓了一跳。
“这些书上有‘毒’。”我指着书页上隐约可见的红色纹路,“是‘蚀骨毒’,沾之即死。”
“哇,这么厉害!”妙真夸张地叫了一声,“那咱们岂不是要完蛋了?”
“没那么容易。”我冷笑一声,“只要别碰到就行。不过,这毒……”我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东西,是谁留下的?”
“谁知道呢?”妙真无所谓地摆摆手,“也许是某个疯子道士,也许是某个想害人的恶徒。总之,这废道观里,啥故事都有。”
“那就别管了。”我转身走向大殿深处,“先找点吃的,再想办法离开这里。这地方,越待越危险。”
“好嘞!”妙真立刻响应,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沈烬哥哥,你真的不饿吗?”阿蘅小声问道。
“饿。”我老实承认,“但比起吃饭,我更担心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没事的!”妙真拍拍胸脯,“有本姑娘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搞定!再说了,咱们可是大周玄甲军的神射手,还有符箓高手,再加上本姑娘的控尸术,这天下还有什么是搞不定的?”
“行吧。”我无奈地笑了笑,“那就听你的。不过,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救你。”
大殿里的风比外面更沉,吹得那几张破桌椅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老人在夜里磨牙。我随手抓起一把椅子上的灰尘拍掉,示意她们坐下歇歇脚。
“别乱坐。”我低声提醒,“这灰里可能也沾了‘蚀骨毒’的余气。”
妙真闻言,立刻把身子悬空提了起来,两只脚在空中晃荡,像只刚出笼的猫儿:“哎呀,沈烬你也太谨慎了!本姑娘刚才那一扇子下去,方圆十里的邪祟都得抖三抖,这点小毒算什么?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大周玄甲军的神射手和符箓高手,要是连几粒灰都对付不了,传出去多丢人?”
她说着,还是没敢真的落座,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垫在一张还算完整的石凳上,这才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
阿蘅则乖巧地站在一旁,手里依旧捏着那张符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见我不说话,便轻声问道:“沈烬,我们接下来去哪?这废道观看着虽然破,但似乎也没什么活物。那个无脸人消失后,这里反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安静就好。”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积满灰尘的木窗。窗外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枯草在风中低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声音沙哑而遥远。
“安静不代表安全。”我收回目光,转身靠在窗框上,“那团黑影刚才说,这地方是‘恶念滋生’之地。如果没人来,这里的念头就会自己长出来。刚才那碗粥,其实就是这些念头熬出来的汤底。现在它们被我们吃了,又散了,但这道观本身……恐怕还没醒透。”
“醒了会怎样?”妙真好奇地问,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没一搭地摇着。
“醒了,就会把我们都当成新的‘养料’。”我淡淡地说道,“不过,既然它还没完全醒,那我们就趁现在,找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待着。这大殿虽然空旷,但通风不好,空气里那股子霉味太重,容易让人犯困。”
“犯困?”妙真瞪大了眼睛,“本姑娘可不会睡!除非……除非有那种特别香的点心!”
“那就先找点吃的吧。”我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个小偏房,“那边看起来像是个厨房,虽然门半掩着,但应该没什么危险。咱们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干粮。如果有,就分着吃;如果没有,我们就在这大殿里坐一会儿,等天黑再说。”
“好嘞!”妙真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股子警惕劲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沈烬哥哥,你真是太懂我了!走,快走!”
她也不等我反应,直接跳下石凳,蹦蹦跳跳地朝偏房跑去。阿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见我点头,便也跟了上去。
我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很慢。每走一步,我都留意着脚下的动静。这废道观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肉上。
“沈烬,你看!”妙真在偏房里兴奋地喊道,“这里有好多罐子!说不定里面装的是仙丹呢!”
我走过去,只见偏房里堆满了各种大小的陶罐,有的已经裂开了口,有的还封着红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陈年的霉味,倒也不算难闻。
“别乱动。”我伸手拦住妙真,“这些罐子可能都下了咒。万一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怎么办?”
“怕什么!”妙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本姑娘的‘丹粉’可不是白炼的!就算里面有鬼怪,也能给它熏成灰!”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揭开一个最大的罐子盖子。
“等等。”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先闻闻味道。”
妙真皱了皱鼻子,凑近罐口吸了吸:“嗯……好像是艾草的味道,还有点甜。应该是用来驱邪的。”
“那也不能开。”我摇摇头,“这味道太淡了,淡得不正常。如果是驱邪的丹药,香味应该更浓才对。这说明……里面装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妙真歪着头,一脸茫然。
“也许是某种‘诱饵’。”我盯着那个罐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有人故意把这些罐子放在这里,就是为了引诱那些饿极了的东西进来。如果我们不小心打开,就会被当成食物。”
“哇,这么可怕!”妙真吓得缩回了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饿死在这里吗?”
“不会的。”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清水,洒在罐子上,“只要不被发现,它们就不会动。咱们先找找有没有其他能吃的东西,别碰这些罐子。”
“好吧。”妙真委屈地嘟囔着,乖乖地跟在我身后,开始在偏房的角落里翻找起来。
阿蘅则站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她见我没再说话,便轻声问道:“沈烬,你说那无脸人为什么突然消失了?还有,他讲的‘大周旧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也许他只是在试探我们。或者……他只是想让我们留在这里,成为这废道观的一部分。”
“那我们该怎么办?”阿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先活下去。”我淡淡地说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办法离开这里。至于其他的……等我们吃饱了再说。”
说完,我转身走出偏房,重新回到大殿中央。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妙真,阿蘅,过来。”我喊道,“我们在这大殿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等天黑了,再想办法离开。”
“好嘞!”妙真立刻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我,“沈烬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遇到更多这样的地方?比如什么‘鬼市’啊,‘尸山’啊之类的?”
“也许会吧。”我望着窗外的荒原,语气平静,“但只要我们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对嘛!”妙真兴奋地拍了拍手,“本姑娘最喜欢冒险了!只要有你在,什么困难都不怕!”
阿蘅也笑了,她走到我身边坐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是啊,沈烬哥哥,有你在,我们就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她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这废道观阴森恐怖,虽然前路未卜,但只要她们在身边,我就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窗外的天色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陈年的墨汁,黑得透不过气来。废道观里的风突然停了,连那只原本在梁上打盹的灰扑扑野猫都缩起了脖子,仿佛连它都知道,有些东西要来了。
“沈烬哥哥,”妙真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压低声音道,“这风一停,咱们那‘界门’就要关了吧?听说石渡口那边的鬼差最爱搞这种‘限时撤离’的把戏,要是赶不上趟,就得在那儿当个守夜人,还是永久的。”
我心头一跳,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弓弦。阿蘅也警觉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袖中飞快掐诀,一道微弱的青光在她指尖亮起,将三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护盾里。“别乱说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大周旧事里说过,石渡口的‘界门’一旦关闭,生人入内便是死路一条。那些游荡的尸煞,可不会管什么时辰。”
“怕什么!”妙真吐了吐舌头,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铜钱,往地上一撒,“本姑娘这就给它们画个圈圈,让它们绕道走!沈烬哥哥,你箭术那么神,待会儿要是有人——哦不,有‘东西’冲过来,你就负责射,我和阿蘅负责把它们变成烟花,怎么样?”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少贫嘴。收拾东西,我们走。”
三人迅速熄灭了最后一点灯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顺着墙根摸出了道观。外面的荒原比里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那是丧尸特有的气息。
刚走出百步,眼前的景象让我眉头一皱。原本平坦的路面此刻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远处的枯树扭曲着,仿佛在向我们招手。
“这是……幻阵?”阿蘅低声道,她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
“不是幻阵,”我眯起眼睛,目光如电般扫过前方,“是‘界门’在收缩。石渡口就在前面,但路变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人”从雾里钻了出来。他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皮肤,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头,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是‘无面吏’!”妙真惊呼一声,随即又兴奋起来,“这些家伙平时只会在梦里出现,怎么跑到现实里来了?难道是大周朝廷的账还没算清,非要拉我们回去对账?”
“闭嘴,准备战斗。”我沉声喝道,右手已搭上了弓弦。虽然看不见弦,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在体内流转,瞬间汇聚于指尖。
一支无形的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领头无面吏的眉心。那怪物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好样的!”妙真拍手叫好,随即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北斗七星,变!给我把这群没长脸的家伙围起来!”
只见阿蘅和妙真同时出手,一道金色的光网在空中展开,将周围的无面吏困在其中。那些怪物在网中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试图冲破束缚。
“沈烬哥哥,快!它们要撑破了!”阿蘅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交给我。”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张弓。这一次,我没有射出箭矢,而是将所有的“气”全部注入弓身。
弓弦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颤。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我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些被困住的无面吏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雪花遇火,瞬间化为乌有。
“搞定!”妙真得意地甩了甩头发,“看来本姑娘的阵法配合沈烬哥哥的神射,简直是天作之合嘛!”
“别得意忘形,”我收起弓,警惕地看向远方,“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果然,就在我们放松警惕的瞬间,前方的雾气突然翻滚起来,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官袍的高大男子,脸上同样没有五官,但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周旧事……”那个男子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你们不该来这里。”
“谁该来,谁不该来,可不是你说了算。”我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弓已经蓄势待发。
那高大男子并未再进一步,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翻涌的雾气中,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随着他的沉默而渐渐收敛。他身上的黑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听不到一丝布料摩擦的声响,仿佛连风都畏惧靠近他分毫。
“大周旧事……”那无面吏再次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平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石渡口并非死路,只是归途难辨。你们若执意要过,便需付些代价。”
“什么代价?”妙真刚想插话,却被我抬手止住。我缓缓放下弓,指尖依旧搭在弦上,却不再紧绷如拉满的满月,而是像是一根随时可以放松的枯藤。
“不是金银,也不是性命。”那无面吏微微侧头,平滑的脸庞似乎对着我们三人逐一扫过,“是‘念’。界门收缩之时,凡入内者,须将心中最放不下的‘念’暂且寄存于渡口石阶之上。待通关之后,方可取回。若寄存之物过重,恐有滞留之虞。”
阿蘅闻言,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符纸:“寄存?这听起来倒像是某种交易。”
“交易也好,规矩也罢。”我淡淡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无面吏的眼睛——如果那平滑的脸上能算作眼睛的话,“只要不伤人性命,我们便依约而行。但若是趁机耍诈,这石渡口今日便多了一具新的尸骸。”
那无面吏似乎对我的回答颇为满意,嘴角处隐隐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尽管那里本该是一片空白。“随我来。”
他转身,黑袍一甩,原本翻滚的雾气瞬间向两侧退去,露出了一条由青灰色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两旁,不再是枯树乱草,而是一排排整齐的石碑,上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篆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走吧。”我对妙真和阿蘅说道,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既然对方肯谈条件,说明还有转圜余地。别摆出副随时要杀人的架势,小心把路走窄了。”
妙真撇了撇嘴,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小声嘟囔道:“沈烬哥哥,你刚才那一箭射得倒是威风,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温吞了?不过……这路看着确实不太对劲,那些石碑上的字,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是‘忘川’前的引魂碑,”阿蘅轻声解释道,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得像是在云端漫步,“传说大周初年,曾有一位国师在此设下此阵,用以区分生人与亡魂。如今丧尸横行,阴阳界限模糊,这阵法自然也就成了摆设。不过,既然是‘界门’所在,总归有些讲究。”
我们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脚下的触感冰凉刺骨,却异常坚实。周围的雾气渐渐稀薄,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腥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尘土气息,像是许久无人踏足的庙宇。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下并非流水,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偶尔有几缕黑气从中升起,盘旋而上,却不敢触碰桥面分毫。
“到了。”那无面吏停在了桥头,身形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夜色之中,“过了此桥,便是石渡口的核心。记住,心中所念,一旦寄存,便不可强求。否则,心魔反噬,后果自负。”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彻底消散在雾气里,只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看来,这趟旅程没那么简单。”阿蘅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和妙真,“沈烬,妙真,你们觉得,我们要寄存什么?”
妙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寄存?我又没什么放不下的东西。除了……呃,除了上次偷吃的几块糕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糕点不算。”我轻笑一声,走到桥边,低头凝视着那片漆黑的虚空,“真正的‘念’,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许,是我们一路走来的经历,又或许是某个未曾说出口的念头。”
阿蘅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错。这‘界门’考验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心境。若我们心中杂念丛生,恐怕还没过桥,就会被自己的影子拖进去。”
“那还等什么?”妙真故作轻松地跳了一步,踩在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地过!大不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总比被那些没长脸的家伙追得好!”
我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暖意。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份天真,倒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妙真话音刚落,脚下的石板便“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她吓得一缩脖子,原本嬉皮笑脸的小脸瞬间煞白,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脚下那块微微凹陷的砖石。
“哎哟喂!这桥还带‘吃人’的?”妙真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到了我身后,双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角,“沈大侠,你快看看,这石头是不是在嚼我的鞋底子?它刚才好像还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眉头微皱,并未回头,只是右手拇指轻弹弓弦,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指尖游走,瞬间笼罩了整条石桥。“别乱动。”我沉声道,“这‘界门’既然考验的是心境,那它现在就是在试探我们的恐惧和杂念。你越怕,它越觉得有戏可唱;你越慌,它就越来劲。”
阿蘅却轻轻摇了摇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朱砂笔,她在虚空中快速画了一道符,低声道:“不是它在试探我们,是我们在照镜子。妙真师妹刚才那句‘心里空落落’,怕是触动了这桥下的某种回响。你们没发现吗?这桥下黑雾里,好像多了几双眼睛。”
果然,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漆黑如墨的桥底深处,隐隐透出一丝惨白的光。紧接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从黑雾中探出头来,它们没有五官,只有空洞的眼眶和咧到耳根的嘴,正对着我们发出无声的嘶吼。那不是普通的丧尸,而是被这“念”境吞噬过的恶灵,脸上带着生前未散的怨毒与绝望。
“卧槽!这桥底下怎么还藏着这么多‘大活人’?”妙真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动作却极快,手腕一抖,几张黄符纸如同蝴蝶般飞出,贴在了那些恶灵的脸上,“喂!丑八怪们,看这边!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杀你们,给你们表演个变魔术——变没!”
那些恶灵似乎被妙真的符箓激怒了,原本只是探头的脑袋猛地伸长,化作一条条漆黑的触手,直扑三人而来。
“来得好!”我冷哼一声,身形未动,只是左手虚空一握,一张无形的长弓凭空浮现。弓弦紧绷,箭矢虽无实体,却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破妄?无相!”
我口中低喝,手指轻轻一松。
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撕裂空气,精准地射向最前方那条试图偷袭阿蘅的黑色触手。那触手在半空中骤然僵直,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利刃瞬间斩断,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哇哦!沈大侠神了!”妙真拍手叫好,眼神里满是崇拜,“这一箭下去,连影子都给你劈成两半了!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指着桥面另一侧,“那边好像还有更麻烦的玩意儿。”
我转头望去,只见桥的另一端,一个身穿破烂官服、头戴乌纱帽的无面吏正缓缓走来。他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灯笼里跳动的不是火苗,而是一团幽绿的鬼火。他的脚步很轻,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凝固一分,仿佛连时间都被他拖慢了。
“这是……石渡口的守门人?”阿蘅脸色一变,迅速退后几步,手中符箓捏得紧紧的,“不对,这气息不对劲。他身上的怨气太深了,不像是单纯的鬼差,倒像是……被人害死的冤魂,被这‘念’境强行拉回来当苦力。”
无面吏走到离我们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手中的灯笼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空洞的眼眶盯着我们,仿佛在审视三个闯入者。
“喂!那个戴帽子的!”妙真突然大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欠揍的调皮,“你这灯笼里的火苗怎么这么小?是不是省着点烧呢?要不借我点?我这正好缺个暖炉,这大冷天的,冻得我脚指头都快掉下来了!”
无面吏似乎愣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紧接着,他那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光——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悲伤。
“我……我只是想回家……”一个沙哑而破碎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无尽的凄凉,“我想回青鸾观……我想再看看师父做的桂花糕……可是……可是他们把我骗到了这里,说只要守住这桥,就能见到师父……”
听到“青鸾观”三个字,妙真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无面吏,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当年那个被我骗去守桥的小师弟?”妙真的声音有些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早就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无面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举起了灯笼,将那团幽绿的鬼火对准了我们。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意。
“看来,这‘念’境不仅照出了我们的内心,还把这些死去的冤魂都勾出来了。”阿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妙真,你认识他?那我们更不能动手了。”
“动手?谁要动手啊!”妙真抹了一把眼泪,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既然他是想见师父,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沈烬,你负责把那些挡路的恶灵清理干净,阿蘅,你帮我布阵,我要把这老家伙的怨气给‘超度’了!让他干干净净地去见师父!”
无面吏手中的灯笼猛地一颤,那团幽绿的鬼火在风中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他空洞的眼眶里,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桥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竟将坚硬的石板蚀出了几个小坑。
“超度……?”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与希冀,“妙真师妹……真的能让我见着师父吗?师父做的桂花糕,还是热的呢。”
“当然!”妙真吸了吸鼻子,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陈旧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露出几块色泽金黄、还带着淡淡香气的糕点——那是她从青鸾观带出来的老式桂花糕,虽然凉了,却依旧透着那股子熟悉的甜糯劲儿。
“师兄,你闻闻,这就是师父的味道。”妙真一边说着,一边将其中一块糕点轻轻抛向空中。
那块糕点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并未直接落入无面吏手中,而是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了那盏幽绿的灯笼里。
“吱呀……”灯笼里的鬼火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不再是那种阴森森的惨绿,而转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火光映照在无面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竟让人生出一种诡异的安宁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些原本张牙舞爪、试图扑上来的恶灵触手,像是被这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戾气,纷纷缩回了桥下的黑雾深处,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沈大侠,阿蘅,你们先歇会儿。”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这‘念’境最耗心神,咱们得慢慢来。既然找到了他,那就别急着赶路,让他把话说完,把心里的结解开,这桥自然就通了。”
我微微颔首,收起了手中的无形长弓,那股凛冽的劲气也随之收敛。确实,刚才那一番激斗虽快,却也消耗了不少精气神。如今局势缓和,不如顺势而为,让这满桥的怨气随这糕点的香气慢慢散去。
阿蘅也收起了朱砂笔,轻轻舒了一口气,走到桥栏边坐下,望着桥下翻涌的黑雾:“妙真说得对。这石渡口本就是一道心障,若是强行破开,只会惊动更多东西。既然这守门人还有未了的心愿,不妨就陪他坐一会儿。”
我走到阿蘅身旁,盘腿坐下,目光扫过四周。原本狰狞恐怖的桥面此刻竟显出几分古朴的宁静。桥缝间不知何时生出了几株嫩绿的小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桥下的黑雾也不再翻腾,而是像平静的湖水一般,偶尔泛起几圈涟漪,倒映着头顶那轮并不存在的“月亮”。
无面吏提着那盏橘黄色的灯笼,缓缓走到我们面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多了一丝神采。他看着妙真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虚空,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极淡极淡的笑意,却比任何表情都来得真实。
“师父说,人若心中有挂碍,便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无面吏的声音不再沙哑破碎,反而变得清澈了许多,“我守着这桥三百年,以为只要守住,就能等到师父回来。原来……师父早就走了,是我自己不肯走。”
他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灯笼的边缘,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妙真师妹,这块糕,分我一半好不好?我想和师父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