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时候差不多了,休息结束。前面就是断魂谷,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断魂谷的风,吹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我们刚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却不是什么险峻峡谷,而是一座破败不堪的道观。青瓦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椽子,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的老人。门匾上“废道观”三个大字歪歪斜斜,被风雨蚀得只剩个轮廓,像是谁喝醉了酒随手写上去的。
“这地方看着倒是干净,没见着那些绿头苍蝇似的丧尸。”妙真吸了吸鼻子,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就是味儿不对,一股子陈年霉味里夹杂着……嗯,像是放坏了的豆腐干。”
我拉紧了弓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别大意,越是这种死寂的地方,越容易藏猫腻。阿蘅,看看周围有没有结界的痕迹。”
阿蘅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指尖轻弹,铜钱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她眉头微蹙,蹲下身仔细查看:“不对劲。这结界虽然破了,但残留的灵力波动很乱,像是被人强行撕开的口子。而且……有人动过这里的阵脚。”
“动了?”妙真眼睛一亮,蹦跳着凑过去,“是不是有哪个不长眼的道士把咱们的宝贝给顺走了?我记得咱们出发前,沈烬哥哥那几张‘雷火符’明明放在我腰间的锦囊里的!”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原本装着几道关键灵符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布套。
“我的符箓也不见了。”阿蘅脸色一沉,手指在石阶上轻轻一划,指尖泛起微弱的青光,“不是偷,是‘借’。对方懂行,知道怎么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取走东西,还顺手把这里的防御阵法给拆了个七零八落。”
“好大的胆子!”妙真气鼓鼓地跺脚,“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非把他变成纸人烧了不可!”
正说着,一阵阴风从道观深处刮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屑。那些纸屑在空中打着转,竟然慢慢聚拢,组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来了!”我低喝一声,手中长弓瞬间拉开,弓弦震颤,一支无形的箭矢凝聚成形,直指那团黑影。
“等等!”阿蘅伸手拦住我,“那是纸人,还没完全成型,可能是刚才被破坏的阵法残留的怨念。妙真,你试试能不能控住它。”
妙真眨巴着大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伸出小手,对着那团纸影做了个抓握的动作:“过来过来,小乖乖,姐姐给你变个戏法!”
那纸人似乎被她的声音吸引,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飘来。就在它靠近的瞬间,妙真突然咧嘴一笑,双手猛地一搓,嘴里大喝一声:“定!”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纸人瞬间僵在半空,紧接着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化作一堆废纸片散落在地。
“嘿嘿,搞定!”妙真拍了拍手,一脸得意,“这招‘定身诀’还是我师父教我的,专门对付这种半吊子的玩意儿。”
我收起弓,走到那堆废纸片旁,捡起一张残破的符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借符者,必遭反噬。”
“看来是个懂行的。”我冷笑一声,“不仅偷了我们的符,还留了这么一手。不过……”我抬头看向道观深处,“他既然敢在这里动手,想必是有什么依仗。”
“依仗?”阿蘅环顾四周,忽然指着道观正殿的方向,“看那边。”
只见正殿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一张张开的巨口。而在大殿中央,赫然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盒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隐隐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那是……”妙真眼睛发直,“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别碰!”我厉声喝道,同时身形一闪,挡在两人面前,“那东西邪性得很,小心有诈。”
话音未落,大殿内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食木头。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三位贵客,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本座等你们很久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大殿深处缓缓走出。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脸上戴着一张诡异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拂尘,轻轻一挥,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原来是你!”阿蘅惊呼一声,“你是当年那个失踪的玄真道长?”
“正是贫道。”那人阴阳怪气地笑道,“多谢几位替我收拾烂摊子,不然我这废道观早就被那些臭烘烘的丧尸给占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既然你们把结界破了,又把我的‘借尸还魂阵’给搅黄了,总得留下点利息吧?”
“利息?”妙真撇撇嘴,“你当我们是冤大头啊?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别太贪心!”
“贪心?”那人狂笑起来,“我要的,是你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拂尘猛地甩出,化作一条黑色的长鞭,直扑三人而来。
“小心!”我大吼一声,手中长弓再次拉开,这一次,我不再犹豫,直接以气运弓,一箭射出。
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击中了那道黑色长鞭。只听“嗤啦”一声,长鞭瞬间断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好箭术!”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狰狞,“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
说罢,他再次挥动拂尘,这一次,更多的黑影从大殿深处涌出,将我们团团围住。
“看来,今天这一战是躲不过了。”阿蘅深吸一口气,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刹那间,六颗星辰虚影在她头顶浮现,形成一道璀璨的光幕,将我们护在其中。而那些黑影刚一触碰到光幕,便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退缩回去。
“妙真,交给你了!”阿蘅喊道。
“收到!”妙真笑嘻嘻地跳了出来,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复杂的手势,“来吧,小可爱们,陪姐姐玩个游戏!”
随着她的手势落下,那些黑影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攻击起来,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那混乱的场面并未持续太久。那些黑影在互相撕咬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过须臾,便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纷纷瘫软在地,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青砖缝隙之中。
玄真道长手中的拂尘再次扬起,却只带起一阵无力且干涩的风声。他那张诡异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着妙真,原本狰狞的神色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罢了……”他长叹一声,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股苍凉的平静,“这‘借尸还魂阵’本就是个残次品,今日又被你们破了大半,再想聚齐这些散魂,怕是难如登天。”
我缓缓放下长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目光依旧警惕地锁住对方:“既然阵法已破,道长为何还不走?”
“走?往哪走?”玄真道长自嘲地摇了摇头,手中的拂尘随意地垂在身侧,“这废道观外便是断魂谷,丧尸横行,步步杀机。我这把老骨头,若是踏出这殿门一步,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与其出去送死,不如在这阴气尚存的地方,多苟延残喘几日。”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大殿中央那个幽蓝光芒渐暗的木盒:“倒是你们,既然来了,不妨进来坐坐。外面风大,这庙虽破,好歹能挡挡风。”
阿蘅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拒绝,我却抬手拦住了她。我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纸屑和怨念已经彻底消散,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霉味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下去。玄真道长虽然危险,但他此刻眼中的贪婪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意志。在这种时候,或许暂时的停歇比盲目的冲杀更有意义。
“进去看看无妨,只要别碰那个盒子。”我沉声道,率先迈步踏入大殿。
大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透过破损窗棂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正殿中央除了那个木盒,并无其他摆设,唯有角落里堆着些早已发黑的蒲团和几张缺腿的供桌。
玄真道长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用拂尘轻轻扫去门槛上的落叶,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待我们三人走近,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坐吧。”他指了指角落里的蒲团,自己则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态竟有几分寻常老人的闲适,“这地方许久没人来过了,我也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妙真眨了眨眼,好奇地凑到那个木盒前,却又被阿蘅一把拉了回来:“别乱动,这东西邪性得很。”
“它现在没反应了。”阿蘅仔细观察片刻,确认那道幽蓝光芒已彻底熄灭,才松了口气,“看来是里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或者……彻底坏了。”
“是我取走的。”玄真道长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盒子里装的并非什么惊天秘宝,只是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药引’。如今世道乱了,人心也乱了,这玩意儿留着也是祸害,不如让它烂在土里,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交给懂行的人处理。”
我靠在柱子上,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妙真:“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这断魂谷的路还长着呢,咱们不能总这么提心吊胆的。”
妙真接过饼子,大口嚼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沈烬哥哥,你真好!刚才那道士好凶哦,还好你箭术厉害!”
“少贫嘴。”我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玄真道长,“道长既然知道这地方的危险,为何还要守在这里?难道就没有想过离开吗?”
玄真道长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隐约可见几只丧尸游荡的身影,它们步履蹒跚,如同被命运遗弃的孤魂野鬼。“离开?”他喃喃自语,“这天下之大,何处不是炼狱?我守着这废道观,不过是想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彻底解脱的机会。如今看来,这机会怕是永远不会来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既如此,道长不如与我们同行一段路。”我忽然说道,“前面或许还有别的幸存者,大家结伴而行,总比各自为战要强。而且,若你真需要帮助,我们或许能搭把手。”
玄真道长愣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破旧的拂尘,又抬头看了看我们三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三位小友的心意,贫道领了。只是……我这身板,怕是会拖累各位。况且,我还有些旧账未了,必须在此了结。”
“旧账?”妙真停下咀嚼的动作,歪着头问道。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玄真道长挥了挥手,示意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你们继续赶路吧,不必管我。出了这断魂谷,前方便是‘落霞镇’,那里或许还能找到一些安身的地方。”
落霞镇?我心头一动。那是大周朝境内为数不多还未被丧尸完全攻陷的城池之一,据说那里有着坚固的城墙和严密的结界。如果能到达那里,或许真的能暂时摆脱这漫无目的的逃亡。
“多谢道长指点。”阿蘅站起身,对着玄真道长微微欠身行礼,“若日后有缘,定当再来拜访。”
“去吧,去吧。”玄真道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
我们三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身后的道观依旧破败不堪,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宁静。
“沈烬哥哥,我们真的要去找落霞镇吗?”妙真一边吃着剩下的饼子,一边问道,“听说那里可热闹了,还有好多好吃的!”
“当然要去。”我拉紧了身上的斗篷,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在那之前,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这断魂谷的风太硬,吹得人骨头疼。”
断魂谷的风确实像把钝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我带着阿蘅和妙真,没走远,就在道观后头那片乱葬岗边的枯树林里停了下来。这里地势低洼,风一吹,树梢子沙沙作响,听着像是无数冤魂在磨牙,其实仔细一听,不过是几只饿得发慌的野猫在抢食。
“沈烬哥哥,你看!”妙真突然指着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那树上挂着个东西,红彤彤的,像个熟透的大柿子,肯定特甜!”
我眯起眼,拉满弓弦,一股气劲顺着指尖游走,搭在箭尾上却未射出。那哪里是什么柿子,分明是一只穿着破烂红肚兜的丧尸,正倒挂在树枝上,脑袋耷拉着,嘴角还挂着半截不知从哪扯下来的肉丝,随着风晃荡。
“那是‘吊死鬼’变的尸傀,不是柿子。”我淡淡地纠正道,“别去碰,小心它一口把你当点心嚼了。”
“切,我就看看嘛。”妙真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粉,手腕一抖,粉雾在空中散开,“本姑娘这就给它画个圈,看它还敢不敢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那丧尸猛地睁开眼,眼眶里全是浑浊的黄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四肢一松,竟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直扑妙真而去。动作快得不像话,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像一片落叶飘下来。
“哎呀,这玩意儿怎么还会轻功?”妙真吓得往后一跳,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沈烬哥哥,救命啊!它要咬我的脸!”
“躲什么,站好。”我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弹。
并没有箭矢离弦的声音。只见一道无形的劲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只丧尸的天灵盖。那丧尸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瞬间僵在半空,随后“噗”的一声,整个人炸成了一团血雾,碎肉夹杂着残肢乱飞,最后落在地上,化作几滩黑水,滋滋冒着白烟。
“哇,沈烬哥哥你太帅了!”妙真拍着手,一脸崇拜,“刚才那一招叫什么?是不是传说中的‘隔山打牛’?”
“那是‘气运无相’,别瞎编。”我收起弓,眉头微皱,“刚才那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更多东西。阿蘅,布阵。”
阿蘅已经熟练地从袖中摸出几张黄符,指尖飞快掐诀。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战消耗了不少灵力。她深吸一口气,将四张符箓分别贴在枯树的四个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锁魂定魄,起!”
四道金光从符箓中迸发,瞬间在树林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原本四周蠢蠢欲动的黑影,像是遇到了天敌,纷纷缩回了阴影里,连一声都不敢吭。
“呼……”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这地方阴气太重,我的符箓都快压不住了。沈烬,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落霞镇听说最近不太平,但总比这儿强。”
“不急。”我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蹲下身子,捡起一块从丧尸身上掉落的黑色碎片。那碎片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这是什么?”妙真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将碎片收入怀中,“但这东西不对劲。刚才那只丧尸的动作,不像是普通的行尸,倒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而且……”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的时间好像变慢了?”
“时间变慢?”妙真眨巴着眼睛,“你是说,刚才那只丧尸跳下来的时候,我觉得它像是在慢动作播放?”
“对。”我站起身,环顾四周。确实,风吹过树叶的节奏似乎变得异常缓慢,连远处几声乌鸦的叫声都拖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某种时空错乱的征兆。
“难道是我们误入了什么‘鬼打墙’?”阿蘅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玄真道长不是说这附近没什么大妖吗?”
“也许是他没说全。”我冷笑一声,“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鬼域,而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那些符箓被盗,或许就是引我们过来的诱饵。”
“诱饵?”妙真瞪大了眼睛,“谁这么坏啊?把我们当鱼钓?”
“谁知道呢。”我拉起两人的衣袖,“不管是谁,既然来了,就得见见。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这‘慢动作’的世界,待久了容易让人分不清真假,搞不好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给绕晕了。”
三人继续前行,脚下的路似乎变得有些虚幻。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色就会微微扭曲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身影一闪而过,有的长着三只手,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黑影,但只要我们靠近,它们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沈烬哥哥,你看那边!”妙真突然指着前方喊道。
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竟然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衫,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似乎在挑着什么。
“那是谁?”阿蘅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但看起来不像活人。”我握紧了弓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竟然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影。
“嘿,几位小友,迷路了吗?”那个无脸人开口了,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前面的路可不好走,小心别掉进‘时光坑’里哦。”
“时光坑?”妙真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就是时间会打结的地方。”无脸人指了指前方,“掉进去的人,永远都在原地转圈圈,直到变成新的风景。”
“哼,吓唬谁呢?”妙真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悄悄往我身后缩了缩。
“别听他瞎扯。”我冷冷地说道,“阿蘅,准备好符箓。妙真,控尸术随时待命。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敢动手,就别想活着离开。”
无脸人似乎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有趣,真是有趣。大周朝的末路人,果然个个都有点本事。不过,你们真的以为,只要杀了我,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吗?”
无脸人话音未落,那根长长的竹竿便在他手中轻轻一挑。
并没有想象中的狂风大作,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撞。只见那竹竿尖端勾住的一缕灰雾,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悠悠地飘到了我们面前。那灰雾散开,竟是一幅极淡的水墨画,画的是断魂谷的入口,还有我们三人此刻站立的枯树林。
“时间打结?”我眯起眼,看着那画中静止的画面,“不过是把这一方天地里的‘流速’给强行拉长了。你若是想困住我们,未免太小看大周朝剩下的这点道行了。”
无脸人依旧没有五官,但那种空荡荡的脸庞上却仿佛浮现出一种戏谑的笑意。“沈烬道长果然好眼力。这‘时光坑’并非为了杀人,只是让赶路的人歇歇脚罢了。你们看,这风停了,鸟不叫了,连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多好的机会,不是吗?”
确实,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周围那种诡异的迟缓感愈发明显。我甚至能看清阿蘅袖口上细微的绒毛在微风中颤动的轨迹,妙真裙摆上绣着的梅花纹样也定格在半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既然不想走,那就陪我们聊会儿天吧。”无脸人手中的竹竿随意地在地上一点,那根竹竿瞬间化作一株枯藤,蜿蜒着钻入泥土,又迅速生长,在我们三人脚下铺开了一条青石板路。这条路直通向土坡后方的一处小山洞,洞口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晕,与这阴冷的乱葬岗格格不入。
“这是……”阿蘅握紧了桃木剑,却没有立刻上前,“他在请我们?”
“请君入瓮还是真心留客,谁说得准呢?”我收起弓,但指尖依然搭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钱,随时准备祭出,“不过,若他真有诚意,这‘慢动作’的世界倒是个难得的清静处。总比在外面被那些不知死活的行尸围追堵截强。”
妙真眨了眨眼,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吸引住了:“沈烬哥哥,那个洞里有吃的吗?刚才那只丧尸吓得我肚子都饿了,现在虽然慢吞吞的,但我感觉饿得特别清楚。”
“别贪吃,小心有毒。”我嘴上说着,脚下却已经迈出了步子,“走吧,去看看这位‘朋友’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阿蘅,护住妙真。”
三人踏上那条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重,却又异常平稳。周围的景物仿佛真的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我们三人的移动还在继续。那无脸人走在最前面,背影佝偻,却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要斟酌许久。
不多时,我们便来到了洞口。洞内并不昏暗,反而挂满了许多造型古朴的油灯,灯光昏黄,将洞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洞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还有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
“坐。”无脸人转过身,这次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五官,而是一圈圈淡淡的涟漪,像是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波纹,“大周乱世,能喝上一口热粥,也是难得。这粥是用断魂谷底的泉水熬的,虽不算美味,却能压一压身上的寒气。”
我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无脸人:“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设下这‘时光坑’?”
“我是谁不重要。”无脸人轻轻挥了挥手,那股无形的力量便推着我们三人坐在了石凳上,“重要的是,你们已经走了太久,太累了。外面的世界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快得让人忘了自己是谁。在这里,时间变慢了,心也就静下来了。”
妙真迫不及待地端起一碗粥,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唔,还挺香的!沈烬哥哥,你也尝尝嘛,这粥里好像加了点草药的味道,喝了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随即也端起碗来。粥入口即化,带着一种奇异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松弛了几分。那种时刻警惕、随时准备战斗的紧张感,在这温暖的米香和昏黄的灯光下,竟渐渐消散了。
“看来,你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我放下碗,淡淡地说道,“但这粥里确实没毒,至少目前还没毒。”
“毒不毒,全看心境。”无脸人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你们以为,杀了那些傀儡,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吗?其实,真正的危险不在外面,而在心里。当你们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开始恐惧未知的未来,那才是真正掉进‘时光坑’的时候。”
阿蘅闻言,手中的桃木剑微微垂下,眼神有些恍惚:“怀疑……记忆……”
“别听他胡扯。”我打断了她,目光扫过洞顶那些摇曳的灯影,“他不过是想用言语扰乱我们的道心。不过,既然他给了我们片刻的安宁,那我们就暂且歇歇脚。这‘慢动作’的世界,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
妙真一边喝着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沈烬哥哥说得对,反正也出不去,不如先吃饱再说。对了,那个无脸大叔,你的脸怎么不见了呀?是不是生病了?”
无脸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圈涟漪荡漾得更开了:“脸么?早就没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在这个地方,名字是多余的,面容也是多余的。只要还记得自己要走的路,就够了。”
洞外的风声依旧微弱,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乌鸦啼叫,却不再显得刺耳。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我们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喝着热粥,听着无脸人讲述一些关于大周朝往事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血腥杀戮,只有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有市井巷陌的烟火气息,也有庙堂之上的尔虞我诈。
我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碗渐渐空了。这种平缓的节奏,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或许,正如这无脸人所言,有时候停下脚步,并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那碗热粥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可这暖意还没在胸口站稳脚跟,我就觉着后背有点发凉。不是那种阴风灌进来的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像条滑腻腻的蛇。
我放下空碗,眼皮子都没抬,手却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弓弦。“阿蘅,妙真,别喝了。”
“怎么了?”阿蘅手里的勺子还悬在半空,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沈烬,粥明明很香啊,无脸人爷爷讲的故事也挺好的,怎么突然……”
“粥是香的,但这地方不对劲。”我打断了她,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刚才那无脸人还在絮絮叨叨讲什么大周旧事,可就在这一瞬,他的声音像是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原本围坐的石桌旁,多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没有五官,也没有肢体,就像是一团被墨汁染黑的雾气,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它不像之前那个无脸人那样还能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哎呀,这是哪来的小脏鬼?”妙真忽然从地上蹦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着的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猪头,“本姑娘闻到了,这是‘恶念’的味道!比那破庙里的霉味还冲!”
她说着,也不管我们同不同意,直接一扇子朝那黑影扇去。扇子带起的风声不大,可那黑影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发出一阵类似指甲刮过铁皮的尖啸。
“别动!”我低喝一声,手指已经扣住了弓弦。虽然没箭,但我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张力。只要我想,这虚空之中便会有利箭生成。
“沈烬哥哥,你太紧张啦!”妙真吐了吐舌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诡异,“你看,这玩意儿怕火,更怕‘脏’东西。咱们废道观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破烂玩意儿。”
“废道观?”阿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站起身,手中的符纸已经捏好,“我们是在废道观吗?刚才不是还在断魂谷的洞穴里?”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的地方,哪有那么多讲究?”妙真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灰扑扑的粉末,撒在那黑影周围,“这叫‘丹粉’,是我刚炼的,专门用来给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洗洗澡。虽然味道差点,但效果绝对顶呱呱。”
那黑影接触到粉末的瞬间,竟然冒起了黑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它似乎想逃,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它动弹不得。
“这就是‘恶念滋生’的道理。”妙真一边看着那黑影挣扎,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你们看,它本来就是个空壳子,里面装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人恨,它就变厉鬼;有人贪,它就变饿尸。咱们现在喝的粥,其实就是把它脑子里那点念头熬出来的渣滓。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这渣滓好像有点变质了。”
话音未落,那黑影突然爆发出一股黑色的雾气,直冲阿蘅的面门。
“小心!”我心头一紧,弓弦瞬间绷直。
一道无形的劲气从我指尖射出,在空中化作一支虚影长箭,精准地钉在了那团黑雾的中心。黑雾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飞虫,四散奔逃。
“哼,雕虫小技。”妙真不屑地撇撇嘴,手中的折扇再次挥动,一道青色的符光闪过,那些飞虫瞬间被定在了半空中,像是被冻住的苍蝇。
“沈烬,你的箭法还是这么准。”阿蘅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不过,这废道观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不知道。”我收起弓,眉头紧锁,“但这里肯定不安全。刚才那无脸人说的话,还有这粥的味道,都让我觉得心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