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刚想反驳,却被我眼底的冷光镇住,乖乖地缩到了阿蘅身后,双手紧紧抓着阿蘅的衣角,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也充满了不安。
随着我的气息注入,那骨珠的翻滚渐渐平息下来。原本幽绿的火光慢慢黯淡,最终化作一颗不起眼的灰褐色石子,滚落在地,再无半点动静。
松林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几片枯叶从半空飘落,打着旋儿坠入尘土。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像是一根突然被剪断的弦,瞬间松弛下来,让人有些恍惚。
“这就……没了?”妙真探出半个脑袋,狐疑地看着那颗灰石,“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怎么一碰就蔫了?”
“那是‘灯奴’的本命魂核,被破了阵眼,自然就散了。”阿蘅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手‘乾坤借法’耗了我大半精气,再晚一步,咱们三个都得变成这林子里的肥料。”
她揉了揉手腕,苦笑着看向我们:“看来这‘雾锁重楼’的损耗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得找个地方歇歇脚,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玩意儿,我可没力气画第二张符了。”
我收起长弓,走到那颗灰石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硬邦邦的,毫无生气。确认安全后,我才转过身,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先别急着坐下。这里的阴气还没散尽,树妖虽死,但周围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那怎么办?站着不动等它们来?”妙真撇撇嘴,虽然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上了我的步伐。
“走。”我指了指前方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那边有个废弃的山神庙,之前路过时看过,地势高,背靠岩壁,是个不错的避风港。只要到了那里,今晚就能安稳些。”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那条小径缓缓前行。脚下的落叶厚积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四周的松林依旧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听起来凄清而遥远,反倒衬得这夜色更加深沉。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残存的石柱和半堵坍塌的墙壁。庙内供桌歪斜,神像的面部风化严重,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闯入者。
“就在这吧。”阿蘅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庆幸,“至少能挡挡风。”
我走到庙堂中央,仔细检查了一圈地面和角落,确认没有伏击的痕迹后,才示意两人坐下。
“生个火吧,”妙真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这林子阴森森的,没点热乎气,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小心点,别烧太旺。”阿蘅从怀里摸出一块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引燃了一堆干枯的松枝,“这里阴气重,火势太旺容易招来不必要的东西。”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庙内的一丝寒意,也照亮了三人的脸庞。火光摇曳间,那些原本狰狞的阴影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
妙真凑到火边,伸出双手烤火,嘴里嘟囔着:“刚才那骨头珠子要是被我抓到手,说不定能炼成什么宝贝。现在倒好,成了颗废石头。”
“别总想着发财,活着最重要。”我靠在柱子上,目光投向庙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上的纹路,“这世道,能安安静静看会儿火,都是奢望。”
阿蘅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私语。“是啊,以前在大周京城,这时候早就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如今……唉,也不知这乱世还要持续多久。”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放空。
我也沉默下来。在这荒山野岭,在这丧尸横行的年代,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没有晨昏的更替,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危险。唯有手中这把弓,和身边这两个伙伴,是真实存在的依靠。
夜风穿过破败的庙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火光映在脸上,温暖而微弱,却足以让这三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火堆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兽吼,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宁静。
火堆里的松枝“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子,吓得妙真手里的半块烤红薯差点掉进灰里。
“哎哟喂!这破庙的灶台是属老虎的吗?怎么还咬人?”她缩着脖子,把红薯往怀里一揣,那张原本俊俏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沈烬哥哥,你这弓拉得再响,也没见你给咱这破庙添点柴火啊?我都快被冷风吹成冰棍了。”
我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势旺了些。阿蘅正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眉头微蹙,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别闹了,”阿蘅轻声打断妙真的抱怨,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外面的风不对劲。”
“风有什么不对劲?不就是凉飕飕的嘛。”妙真翻了个白眼,嘴里还嘟囔着,“难道风还能变成鬼吃了我?”
“不是风,”阿蘅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却比火光更亮,“是‘气’。刚才在松林里打的那几个灯奴,阴气还没散干净。它们聚在这里,是想找新的宿主。”
我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箭囊上。作为前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我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那是丧尸特有的腐臭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就像烂透了的水果发酵的味道。
“宿主?”妙真眨巴着大眼睛,突然凑到我面前,一脸坏笑,“沈烬哥哥,你是不是想当宿主?听说被灵体附身的人,能飞檐走壁,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是脑子容易坏掉。”
“闭嘴。”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目光扫向庙门外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庙外传来。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而是一种像是湿漉漉的布条拖在地上的摩擦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
“咳咳……好冷……好饿……”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阿蘅脸色一变,迅速起身,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几道淡蓝色的符文瞬间在她指尖亮起:“不好,是‘游魂尸’。它们被刚才的聚阴木吸引过来了,现在想借着庙里的阳气活过来。”
“游魂尸?”妙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股疯劲儿又上来了,“嘿嘿,这可是好东西!以前青鸾观的祖师爷说过,游魂尸最容易炼化了,只要把它们身上的怨气抽出来,就能做成最厉害的‘引魂香’,到时候咱们去城里摆摊,肯定大卖!”
“少做梦了。”我站起身,拉开弓弦,一股无形的灵气顺着手臂涌出,将手中的长弓撑得微微发亮,“它们要是敢进来,我就送它们去见阎王。”
“沈烬哥哥,你这样太暴力了!”妙真撇撇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粉末,随手撒在地上,“还是让我来教教它们什么是‘礼貌’吧。”
话音未落,庙门外的黑暗突然涌动起来。
几个黑影缓缓爬了进来。它们没有脸,脸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身体扭曲得不像人形,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灵活。那湿漉漉的摩擦声就在耳边响起,让人头皮发麻。
“看招!”妙真大喊一声,双手猛地一拍地面。
只见那些黑色粉末瞬间化作无数黑色的丝线,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缠住了那几个黑影的脚踝。
“哎呀呀,你们这些脏东西,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妙真一边指挥着黑丝,一边对着黑影做鬼脸,“乖乖躺下,不然姐姐可要挠痒痒咯!”
那几个黑影似乎被这一招弄得有些懵,挣扎了几下,反而被黑丝缠得更紧了。
“别大意!”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的黄符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其中一个黑影而去。
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猛地一震,竟然挣脱了黑丝的束缚,转头扑向妙真。
“小心!”我眼疾手快,弓弦一拉,一支无形的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黑影的眉心。
“噗嗤”一声,黑影瞬间僵住,然后像沙子一样散落开来。
“好险好险!”妙真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散落的黑影,“沈烬哥哥,你的箭法还是这么准,就是有点吓人。刚才那一箭,差点就把我的鼻子给削掉了。”
“省省吧,”我收起弓,语气平淡,“刚才那是‘灵体附身’的征兆。它们不仅仅是普通的丧尸,而是被某种邪术操控的傀儡。如果不彻底解决,还会卷土重来。”
阿蘅走到黑影散落的地方,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灰烬:“没错,这股气息……是‘聚阴木’的余毒。看来刚才我们打碎的那个核心,并没有完全消灭它们的源头。”
“那怎么办?”妙真挠了挠头,一脸无辜,“难道还要回去再打一次?我可不想再跑一趟了,腿都软了。”
“不用回去。”我望向庙外那片漆黑的松树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它们怕光,那就让它们尝尝‘光’的滋味。”
说完,我从怀里掏出几枚特制的火折子,那是用朱砂和硫磺混合制成的,遇水即燃,遇风更旺。
“阿蘅,帮我护法。”我低声说道,同时将火折子扔向庙外的空地。
“好!”阿蘅点头,手中再次结印,一道道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那些试图靠近的火光牢牢护住。
“妙真,把你那黑丝收起来,准备点火!”我喊道。
“收到!”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双手一挥,那些黑色的丝线瞬间化作一团团火焰,与火折子的光芒融为一体。
刹那间,整个松树林都被照亮了。
火光照亮了松林,却并未如我预想般将那群游魂尸彻底烧成灰烬。那些黑影在强光下只是身形一滞,随即发出更加刺耳的嘶鸣,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飞蛾,疯狂地扑向光网边缘。
“不对劲!”阿蘅脸色微变,手中的金光网开始剧烈颤动,“它们不是怕光,是在‘吃’光!这聚阴木的毒气已经渗进了它们的骨血里,普通的光火根本伤不到它们分毫。”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们一直举着火把跟它们耗到天亮?”妙真原本兴奋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翻滚的黑影,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沈烬哥哥,你的箭再准,也射不完这么多吧?而且我看它们好像越聚越多,刚才只有三个,现在怎么感觉像是有几十只?”
我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黑影。确实,随着火势的蔓延,庙外的阴影处似乎不断有新的黑点浮现,它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围成了一个圈,将我们困在破庙中央,嘴里发出那种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别慌。”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既然硬攻不行,那就先守。妙真,把黑丝收回来,盘在门口,只要有人敢跨进来就缠住它。阿蘅,继续维持光网,但别用全力,省着点灵力。”
“可是……”妙真有些犹豫,“万一它们冲破了怎么办?”
“它们不敢。”我指了指那些黑影的眼睛,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畏惧某种东西,“它们是被邪术操控的傀儡,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执行命令。刚才它们围而不攻,说明那个控制它们的‘主人’还在远处观望,或者在等待某个时辰。我们只要熬过这一阵,等天亮了,阳气回升,它们自然会退散。”
阿蘅闻言,点了点头,指尖的金光收敛了几分,变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晕,静静地笼罩在三人周身。她轻声道:“沈烬说得对。这种游魂尸最怕的是正午的日头,现在天色虽暗,但只要撑到东方发白,它们就会自行消散。我们只需守住这破庙的门户即可。”
妙真一听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懈怠。她重新坐回火堆旁,从怀里掏出那块烤得半焦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小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行吧,既然不用打,那我就歇会儿。这红薯虽然有点凉,但好歹能填填肚子。沈烬哥哥,你也来一口?这可是我特意留着的,最甜的那一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红薯。热乎劲儿早就散了,表皮有些发硬,但咬下去还是能尝出一丝甜味。在这个满是腐臭和死亡气息的世界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竟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慢慢吃,别噎着。”我低声说道,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庙外的黑暗依旧浓重,那些黑影在光网的边缘徘徊不去,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哀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真的在慢慢减弱。或许是因为天边的云层开始变薄,或许是因为那几枚特制火折子的余温正在驱散空气中的寒意。
阿蘅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调息恢复灵力。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妙真则一边啃着红薯,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跳动的火苗,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声音轻柔,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烬哥哥,你说咱们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该多好。”妙真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不用赶路,不用打架,也不用担心那些脏东西。就找个暖和的地方,生一堆火,晒晒太阳,吃点好吃的,多自在啊。”
“那是做梦。”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手里紧紧握着弓,目光穿过火堆,看向庙外那片逐渐泛白的天际,“这世界还没安稳到让我们做梦的时候。不过……”我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愿意陪你坐一会儿。”
妙真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沈烬哥哥,你也会说软话啦?看来这红薯不仅甜,还能让人心变软呢。”
我没有反驳,只是继续盯着外面的动静。风似乎停了,那种湿漉漉的摩擦声也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清脆而充满生机。
天,快要亮了。
那些游魂尸似乎感应到了黎明的将至,开始缓缓后退,身影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破庙外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堆尚未燃尽的火炭,还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在诉说着昨夜的战斗。
“结束了。”阿蘅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轻松的笑容。
“是啊,结束了。”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红薯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接下来去哪?总不能一直待在这破庙里吧?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我怕我会发霉。”
我收起弓,站起身,走到庙门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清晨的微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满地的落叶和斑驳的墙壁。远处的松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宁静而祥和,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往南走。”我看着前方延伸的小路,沉声说道,“听说前面的‘断魂谷’最近不太平,但也有一处废弃的道观,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而且,那里离最近的城镇更近一些。”
“断魂谷?”妙真皱了皱鼻子,“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既然是沈烬哥哥说的,那肯定没错!”她笑嘻嘻地凑到我身边,“走吧走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探险了。”
阿蘅也收拾好符纸,跟了上来:“走吧。趁现在阳气充足,尽快赶路,免得夜长梦多。”
三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了破庙。脚下的路有些泥泞,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但这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竟显得如此真实而有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我们的身上,暖洋洋的。没有了丧尸的威胁,没有了阴森的鬼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鸟儿清脆的啼鸣。
脚下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脚踩进了陈年的旧棉絮里。阳光虽然好,可这松林深处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像是谁把刚烧开的滚水硬生生泼在了冰窖上,激得人后背发紧。
“沈烬哥哥,你看这树,长得是不是有点太‘精神’了?”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眼睛瞪得溜圆,“它刚才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拉弓的手顿在半空,眉头一皱:“别瞎说,那是风。”
“才不是呢!”妙真吐了吐舌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在树干上戳了戳,“那树皮底下有东西在动,痒痒的,像是有只大虫子在里面爬。”
阿蘅也收起了符纸,警惕地环顾四周:“别大意。这松树林里阴气重,寻常鸟儿都不敢落脚,哪来的什么‘精神’树木?小心是‘画皮松’或者‘食人柳’之类的妖物。”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将体内的气运于弓弦之上。这一路走来,我也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鸟鸣声虽然清脆,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像是就在头顶。而且,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对,明明是清晨的松脂香,混着点泥土味,可鼻尖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放久了的熟肉。
“走快点,”我低声说道,“出了这片林子再休整。”
我们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光线越是昏暗,原本斑驳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只剩下一丝丝惨白的光柱垂落下来。
“哎哟,我的腿怎么不动了?”妙真突然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我伸手去扶,却发现她的手臂冰凉刺骨,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沈烬哥哥,你快看看,”妙真哭丧着脸,指着地面,“我的影子不见了!”
我低头一看,顿时心头一跳。确实,妙真的脚下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更诡异的是,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透明,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她。
“这是幻象。”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别怕,这是‘迷魂阵’的变种,专门针对心神不宁的人。妙真,你闭眼,听我口令!”
“我不闭眼!我闭眼就看不见沈烬哥哥了!”妙真反而抱住了我的胳膊,死命不放,“沈烬哥哥,你快射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在吃我的脚后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地面上,一道扭曲的黑影正像条蛇一样,顺着妙真的脚踝往上爬,那黑影边缘还泛着诡异的红光,仿佛活物一般。
“好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耍花招。”我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一次,我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物体,而是将一股纯粹的气劲灌注在箭矢之上。既然对方是幻象,那就用实打实的劲力去破它。
一支无羽箭凭空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存在的轨迹,直直地刺向那道黑影。
并没有预想中的穿透声,反倒是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听得人牙酸。紧接着,那黑影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粉末,随风散去。
“哇!沈烬哥哥好厉害!”妙真拍着手,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崇拜,“刚才那一下,简直比青鸾观的祖师爷还要帅!”
阿蘅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盯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松林,低声道:“不对,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东西还没出来。”
话音未落,周围的松树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不是风吹的,而是树根在动!那些粗壮的树干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拔地而起,枝桠疯狂伸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
“这是什么鬼东西?”妙真吓得躲到了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这些树怎么还会走路?”
“不是树在走,是树在‘长’。”我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弓再次拉开,“它们想吃掉我们。”
果然,那些树枝上长出了无数张人脸,有的狰狞,有的呆滞,有的甚至还在流口水。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们,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救命啊!我要回家找妈妈……”妙真突然大哭起来,双手乱挥,“不对,我没妈妈!我要找沈烬哥哥!”
“闭嘴!”我低喝一声,眼神一凛,“它们是在试探你的反应。你要是哭了,它们就会觉得你软弱可欺,直接扑上来。”
妙真立刻止住哭声,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地看着我:“那怎么办嘛?我又不会打架。”
“不用你打。”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阿蘅,布阵。妙真,你负责在旁边喊口号,声音越大越好。”
“喊口号?”妙真一愣,“喊什么?”
“随便喊,骂人的话也行!”我一边说,一边已经拉开了第二支箭。
阿蘅点头,迅速在地上画出几个复杂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动作,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树人突然动作一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烂官服、头戴乌纱帽的怪物从树丛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破旧的圣旨,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各位壮士,”那怪物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前面就是断魂谷了。只要你们肯交出身上的‘阳气’,本官可以免你们一死,保你们……呃,做个快乐的僵尸。”
“快乐个屁!”妙真突然跳了出来,指着怪物的鼻子大骂,“你这老古董,穿得这么寒酸,还好意思叫官?我看你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贼!连裤衩都露出来了!”
那怪物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小女孩这样羞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愤怒。
“放肆!竟敢辱骂本官!”怪物咆哮一声,身后的树木再次蠢蠢欲动。
“就是现在!”我大喝一声,弓弦崩响。
这一次,我射出的不再是气劲,而是一支真正的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钉在了怪物的胸口。
箭矢入肉,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喷出了一股黑烟。那怪物惨叫一声,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无比。
“原来是个纸扎人成精啊!”妙真眼睛一亮,“沈烬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了?”
“哼,”我收起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圣旨上的字都是倒着的,哪有正经官员这么穿的?再加上他走路没声音,肯定是纸做的。”
阿蘅走到怪物身边,看着那渐渐消散的黑烟,叹了口气:“这松林里的妖物,怕是被人用邪术操控了。看来这断魂谷里,藏着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那怪物的黑烟散去,原本盘根错节的树网也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哗啦啦地塌软下来,重新变回了死气沉沉的枯木。那些长在树皮上的鬼脸瞬间黯淡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满地的碎屑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
“呼……”妙真长舒一口气,刚才还紧绷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一屁股坐在松软的针叶堆上,双手揉着膝盖,“沈烬哥哥,刚才吓死我了,我的腿到现在还在抖呢。”
我收起弓,走到阿蘅身边,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既然破开了这层障眼法,咱们就歇口气吧。前面就是断魂谷口了,再往前走,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阿蘅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妙真擦汗:“别乱动,刚才那是‘迷心阵’的余波,你心跳太急,容易让邪气趁虚而入。喝口水,压压惊。”
妙真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把脸,却也不急着喝水,反而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刚才怪物掉落的纸片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哎?这纸好奇怪,摸起来滑溜溜的,像刚浆过的布帛,可怎么又脆得像干树叶?”
“那是‘镇尸符’的残片,”我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开那片碎屑,“看来操控这些树木的人,手段并不高明,只是借用了些旁门左道的邪术,想靠这种粗浅的法子困住我们。若是真正的厉鬼作祟,刚才那一箭根本挡不住。”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妙真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还要继续走吗?我都饿了。”
“先找个平坦的地方生个火,烤点干粮。”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前方一处背风的石壁下,“这里地势高,风小,而且背靠山岩,不容易被偷袭。阿蘅,你去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水源,顺便检查一下周围有没有残留的妖气。”
“得令。”阿蘅应了一声,身形轻盈地掠向不远处的岩石缝隙。
我则开始动手收拾场地。脚下的松针虽然厚实,但毕竟是落叶堆积,不宜直接打坐。我从行囊里取出一块防水的油布铺在地上,又捡来几根枯枝,用火折子点燃。火光跳动着,在这幽暗的松林深处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将周围的阴冷逼退了几分。
妙真见状,立刻凑了过来,双手捧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火堆:“沈烬哥哥,这次能不能烤那个肉脯?上次剩下的那块,我觉得比糖糕还好吃。”
“少来这套,”我笑着摇了摇头,将几块硬邦邦的干饼扔进火堆旁的铁锅里烘烤,“那是给赶路时充饥的,哪有那么多油水给你造。等过了断魂谷,若是有活人村落,我再给你买新做的点心。”
“切,真小气。”妙真嘟囔着,却也没再讨要,而是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的干饼,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松脂被烘烤后散发的清香。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远处的枝头,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遥远,听起来真切而自然。
“沈烬哥哥,你看。”妙真突然指着火堆上方,小声说道。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团淡淡的白雾正从火苗中袅袅升起,形状竟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随着热气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引魂香’燃烧后的异象,”阿蘅此时从岩石后转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壶清水,神色稍缓,“说明这片区域的煞气已经被刚才的火光驱散了不少。不过,这雾气消散得太快,怕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不管它。”我接过水壶,倒了一碗水递给妙真,自己则端起另一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只要咱们心里不慌,它们就奈何不了我们。吃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妙真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的惊魂未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特有的满足感。她一边嚼着烤热的干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沈烬哥哥,你说这断魂谷里,会不会有那种会发光的石头?或者藏着什么宝贝?”
“或许吧。”我淡淡地回应道,目光投向谷口那片深邃的黑暗,“但也可能是一堆烂泥,或者是比刚才那些纸扎人更麻烦的东西。到了那里,一切都要听我的指挥,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明白吗?”
“知道啦知道啦!”妙真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觉得,只要有沈烬哥哥在,就算里面全是鬼,我也敢上去跟它们聊聊天。”
“那就最好别聊,”我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赶紧吃,吃完休息半个时辰,我们就出发。”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枝叶洒落下来,给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松林镀上了一层金边。风停了,鸟鸣声近了,连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凉意似乎也随着火光的跳动而变得温和起来。
我们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远处的山谷依旧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但此刻,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干饼的焦香,让人暂时忘却了外面的刀光剑影。
“沈烬哥哥,”妙真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真的找不到路了,你会不会背着大家走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想什么呢?要是真迷路了,我就把你绑在树上,让你自己找回来。”
“哎呀!沈烬哥哥好坏!”妙真捂着额头,佯装生气地瞪了我一眼,随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