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并没有完全打开,而是像一张贪婪的嘴,缓缓张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指甲足有三寸长,上面缠着几缕红丝线。那手并没有抓向任何人,而是径直指向屋角那台巨大的老式织布机。
“看那儿。”阿蘅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台机器……它在动。”
确实,那台原本静止的织布机,此刻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那梭子上穿的,根本不是丝线,而是一根根暗红色的血管,正随着机器的节奏,将鲜红的液体喷吐在布匹上。
“这是‘血梭阵’。”妙真凑过来,一脸兴奋又惊恐的样子,“青鸾观的祖师爷当年就是被这种阵法困住的。这布庄早就成了精,它想把我们织进去,做成新的‘布料’,好去外面吓唬人。”
“所以那个杂役说的‘解封’,其实是让我们主动走进这个阵?”阿蘅握紧了手中的符箓,眼神却亮了起来,“不对,如果它是活的,那它的‘命门’一定在织机上。只要毁了它,这层皮就破了。”
“没那么简单。”我盯着那台织布机,眉头紧锁,“你看那布匹的颜色,正在变。从白到红,再到黑。它在吸收我们的气息。一旦它织成,我们就真的成了‘死物’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干等着被织成布?”妙真撇撇嘴,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要不,我给它剪个头?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变成布头。”
“别闹。”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开始流转。作为前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我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既然不能硬闯,那就只能“借”。
“阿蘅,”我低声说道,“你的北斗驱尸阵,能不能改成‘反噬’的用法?”
阿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利用它的‘气’来反冲回去?”
“对。它想织我们,我们就让它织个够。等它吸够了,再让它吐出来。”我指了指那台织布机,“妙真,你负责把那几根‘血管’上的线头给我扯断,越快越好。阿蘅,你准备好符咒,一旦我动手,你就把阵眼对准那台机器。”
“沈哥哥,你打算干嘛?”阿蘅紧张地问。
“我打算跟它比一比,谁更耐看。”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长弓再次拉满,这一次,弓弦上没有箭,只有我凝聚的一股锐气。
弓弦震响,那股气化作无形的利刃,直直射向织布机的核心。与此同时,妙真像只灵巧的猫,瞬间扑到了织布机旁,手中的剪刀寒光一闪,咔嚓一声,剪断了第一根“血管”。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织布机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鬼,更像是无数布料被撕裂的摩擦声。整个布庄剧烈震动起来,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些原本缠绕在织布机上的红丝线开始疯狂舞动,像是一群受惊的毒蛇。
“来了!”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的朱砂笔在空中飞快勾勒,一道道金光闪烁,北斗七星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就是现在!”我大喝一声,身体猛地前倾,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一点。
又是一声弓响,这一次,我的箭矢不再是虚影,而是一道实质的流光,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刺向织布机最核心的那个节点。
一声巨响,织布机瞬间炸裂开来,那些红丝线如同断线的风筝,四处飞溅。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也被一阵清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檀香。
“呼……”我长舒一口气,手中的弓微微颤抖,“看来,这布庄的‘戏’,算是唱完了。”
妙真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样子:“哎呀妈呀,差点就被织成了一块花布,以后出门都得穿件‘防弹衣’了。”
阿蘅收起符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我笑道:“沈哥哥,你这箭术,真是越来越邪乎了。刚才那一箭,我都以为你要把自己射出去了。”
“少贫嘴。”我收起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漆黑的夜色,“那只是开始。这台织布机碎了,但外面的‘大货’还没走。那个杂役……恐怕只是个引子。”
窗外的夜色并未因织布机的碎裂而散去,反而像是一层厚重的墨汁,将整条街道裹得更严实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虽然散了,但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棉絮里,阴冷却不刺骨。
“沈哥哥,”妙真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瞧了瞧,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那‘戏’唱完了,可这观众好像还没散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几团灰蒙蒙的影子。它们没有像刚才那只手一样张牙舞爪,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路中央,有的抱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提着早已熄灭的灯笼,甚至还有一个佝偻着背,似乎在慢吞吞地整理衣襟。它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就像是被定格在画里的旧人。
“那是‘看客’。”阿蘅走到我身边,手里依旧捏着那支朱砂笔,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尸气虽散,但这布庄里的‘魂’还没走净。它们是在等下一出戏开场。”
“那就别急着开场。”我放下长弓,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个陈旧的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既然它们喜欢听戏,那我们就给它们倒杯茶,歇一歇。”
我将酒壶里的酒倒进三个粗瓷碗里,动作不紧不慢。酒液在碗中荡漾,映出窗外那几团模糊的影子。
“你打算请它们喝酒?”妙真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这主意有些荒唐,“那些东西喝得下去吗?万一洒出来弄脏了地板,还得我扫。”
“不是给它们喝的,是给自己壮胆的。”我端起一碗,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残留的一丝寒意,“大周朝如今世道乱成这样,活人活得累,死人也活得憋屈。既然大家都在这屋檐下躲雨,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我推开窗,将三碗酒分别放在窗台、门槛和屋角。
“沈哥哥,这样真的行吗?”阿蘅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那些静止不动的影子,“万一它们冲进来……”
“不会的。”我重新坐回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梦,“你看,它们没动。只要你不主动去‘演’,它们就只是‘看’。这布庄里的怨气太重,现在阵破了,它们也累了,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果然,窗外的影子依旧伫立,没有任何异动。风似乎小了些,偶尔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不再像之前那样凄厉。
妙真见我们这般淡定,也收起了那副随时准备跳脚的模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桂花糕碎屑,细细嚼了起来:“哎,其实想想,这大周朝的丧尸,怎么跟咱们以前听书里的鬼怪不太一样?它们好像也有点‘人情味’,知道敲门,知道看戏,还知道排队。”
“因为它们曾经也是人。”我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窗外那盏熄灭的灯笼上,“人心未死,哪怕皮囊烂了,那份执念还在。只不过,这执念被某种东西扭曲了,变成了对‘戏’的痴迷。那杂役之所以疯,就是因为他想演完这出戏,结果把自己演进去了。”
阿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中的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所以,我们毁了织布机,断了它的‘戏服’,它自然就没了舞台。那些看客,大概也是在等主角登场吧。”
“或许吧。”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扇刚刚被铜钱钉住的木门。门板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但那股阴冷的感觉确实淡了许多,“不管是什么,总归是暂时停下了。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歇歇脚。”
“歇脚?”妙真眼睛一亮,“那能不能再给我块桂花糕?刚才吓唬的时候,我都忘了吃了。”
“有是有,不过得省着点吃。”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完整的桂花糕递给她,“这可是最后的存货了。明天天亮,咱们还得赶路。这大周朝虽然丧尸横行,但只要心不乱,总能找到一条路。”
阿蘅也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安定。她走到桌边,重新点亮了那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曳,不再显得狰狞可怖。
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那些伫立的影子似乎也在这一刻融入了夜色,变得不再那么清晰可辨。整个布庄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三人偶尔的低语。
“沈哥哥,你说,等天亮了,外面会是什么样?”妙真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知道。”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也许会是一片废墟,也许还是死气沉沉。但只要我们还站着,这日子就得往下过。”
天光刚透出一线,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便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窗缝往屋里钻。阿蘅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眉头却皱了起来:“这雾不对劲,带着股子腥甜味儿,像是烂肉放久了发酵出来的。”
我拉紧了腰间的弓弦,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外:“走,去迷雾林。布庄外那些‘看客’盯着呢,待在这儿就是活靶子。”
妙真把空盘子往桌上一扣,脆生生地喊道:“沈哥哥别愁眉苦脸的,本道姑早就闻出来了,这雾里藏着‘恶念’!听说大周前朝有个疯子将军,死后怨气不散,专门在迷雾林里搞什么‘秘境’,说是能让人看见想见的人,其实是让人把魂儿都丢进去喂了尸虫!”
“少听你胡咧咧。”我嘴上嫌弃,脚下却没停,一把推开布庄后门,“要是真有那种东西,正好拿我的箭来练练手。”
三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树林。
刚进林子没多远,脚下的泥土就变了样,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是一层层烂棉絮。四周静得可怕,连平日里最聒噪的乌鸦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偶尔传来的“咔嚓”声,像是某种骨头在摩擦。
“哎哟,沈哥哥,你看那边!”妙真突然指着前方一棵歪脖子树,眼睛瞪得溜圆,“那树怎么长着张人脸啊?还在那儿冲我们笑呢!”
我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人脸,分明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枯藤,借着雾气的光影,乍一看确实像极了一张扭曲的脸孔,嘴角还挂着几缕湿漉漉的藤蔓,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那是‘迷心藤’,专骗人眼拙。”阿蘅低声说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朱砂笔,指尖轻点,一道淡金色的符箓在空中一闪而逝,贴在了那棵“人脸树”上。那树猛地一颤,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嘶鸣,随即枯萎下去,恢复了原状。
“啧,还是阿蘅厉害。”妙真撇撇嘴,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袖,“沈哥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这破地方起个名儿?叫‘吓死人不偿命林’怎么样?”
“闭嘴。”我没好气地弹了她脑门一下,“再乱说话,把你扔出去喂丧尸。”
妙真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地嘟囔:“凶什么凶,本道姑可是青鸾观最后传人,谁敢动我……咦?”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嬉闹的神情瞬间凝固。她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雾气深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沈哥哥,阿蘅姐姐,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我心头一紧,立刻张开双臂,体内真气流转,一张无形的弓弦在掌心隐隐浮现。
“是哭声……还有笑声。”妙真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又兴奋交织,“有人在哭爹喊娘,有人在狂笑,好像……好像有人在里面开大会呢!而且,那笑声里透着股子邪乎劲儿,像是在勾人的魂!”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骤然翻滚起来,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那人脑袋歪向一边,半边脸皮已经脱落,露出森白的头骨,可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却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救……救命……”那怪物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双手胡乱挥舞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招手。
“别过去!”阿蘅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是‘诱尸’!它故意装可怜,等我们靠近,就会引爆周围的恶念,把我们拖进那个所谓的‘秘境’里!”
“我知道。”我冷冷地说道,手中的气运弓已然拉开,箭尖直指那怪物的眉心,“但它挡路了。”
“等等!”妙真突然跳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黑色粉末,对着那怪物猛地一撒,“你这丑八怪,装什么装!本姑娘最烦这种假惺惺的玩意儿!”
粉末落在怪物身上,瞬间冒起一阵黑烟,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佝偻的身体猛地挺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张嘴就是一口黑血喷向我们。
“躲开!”我低喝一声,手腕一抖,一支无形的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贯穿了怪物的咽喉。怪物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而那黑水中似乎还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怨念,滋滋作响。
“这就完了?”妙真有些失望地收回手,“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呢。不过这恶念倒是挺重的,看来前面那个‘秘境’大门快开了。”
阿蘅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而且隐隐约约能听到许多细碎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逼近。
“看来它们不想让我们轻易过去。”阿蘅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既然避不开,那就硬闯吧。沈哥哥,你负责断后,我和妙真在前面开路。”
“行。”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却并不慌乱。
在这乱世之中,生死早已看淡。只要手中的弓还在,心中的誓还在,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能射出一条生路。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身后的两人紧随其后。
雾气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开始躁动起来,仿佛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我们。而在那更深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虽然这里根本没有钟表,但那声音却如同来自九幽地狱,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钟鸣声并非来自实体,倒像是直接敲在了心口上,震得三人心神一阵恍惚。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瞬间压下了那股想要闭眼沉睡的冲动。阿蘅和妙真也同时踉跄了一下,阿蘅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在眉心重重一按,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妙真则是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胸口,嘟囔道:“这破地方连个正经时辰都没有,光听这鬼叫唤,本姑娘都要晕了。”
“别慌,”我压低声音,手中的气运弓缓缓收敛,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那钟声是幻象,专攻心神。只要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它便伤不到我们分毫。”
三人不再贸然前行,而是放慢了脚步,呈品字形散开。周围的雾气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警惕,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翻滚,而是变得粘稠厚重,像是一层化不开的灰纱,将光线彻底隔绝在外。脚下的烂棉絮感更甚,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拔腿,仿佛大地本身也在贪婪地吸食着行人的精气。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并没有预想中张牙舞爪的尸群,也没有阴森可怖的祭坛,而是一片死寂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破败的石亭,亭顶早已坍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残柱撑着摇摇欲坠的横梁。石亭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风化的桌椅,桌上还摆着几个不知过了多少年的残破茶盏,杯沿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这是……?”妙真眨了眨眼,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凑到石亭边,伸手摸了摸那张石桌,“看起来像是个荒废的茶摊?沈哥哥,这里怎么这么安静?那些‘看客’呢?”
“或许是被吓跑了,”阿蘅走到亭子另一侧,仔细端详着墙上一块模糊的匾额,眉头微蹙,“这里的怨气虽然重,但很杂乱,没有那种刻意布置的杀阵。看来那个所谓的‘秘境’入口,并不在这亭子里,而是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目光突然定格在石亭正下方的一块青砖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黑痕,像是有人长期用脚摩擦留下的印记。
“在这里。”阿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圈黑痕,“有人在等我们,或者说,有东西在等我们送上门来休息。”
我走到石亭中央,环顾四周。这里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腥甜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那是大周朝宫廷里才有的贡品香料,只是此刻闻来,却显得格格不入。
“既然来了,不如歇歇脚。”妙真一屁股坐在一张完好的石凳上,从怀里摸出几颗干枣,随手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这破地方虽然邪乎,但好歹比外面那些乱跑的东西强。沈哥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这亭子起个名儿?叫‘歇脚亭’怎么样?总比什么‘吓死人林’好听多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我苦笑着摇摇头,走到亭角的一根残柱旁坐下,将弓横放在膝头,手却始终搭在弓弦上,不敢有丝毫松懈,“不过,这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阿蘅,你看这地上的痕迹,像是谁留下的?”
阿蘅站起身,走到石亭中央,伸出手指在那圈黑痕上轻轻一划,指尖竟没沾到半点灰尘。“不是活人留下的,也不是刚死的尸煞。你看这痕迹的走向,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磨刀?”
“磨刀?”妙真嘴里塞满枣子,含糊不清地说道,“难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刺客,专门躲在这儿练手?”
“不像是刺客。”阿蘅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更像是某个被困在这里的人,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直到精神崩溃,或者……彻底变成了这雾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石亭外传来。那声音极轻,像是赤脚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
我心头一跳,立刻握紧了弓弦,目光如电般扫向石亭入口。只见雾气缓缓散开,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竹骨。老者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你们……也是来避雨的么?”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我站起身,挡在阿蘅和妙真身前,沉声道:“我们只是路过。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迷雾?”
老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这里是‘忘忧亭’。大周朝以前,这里是个好地方,如今嘛……不过是些迷途之人歇脚的地方罢了。”
“歇脚?”妙真忍不住插嘴,“你这地方连个正经茶水都没有,怎么歇脚?”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显得有些僵硬:“茶早就没了,水也干了。不过,这里能让人忘记外面的喧嚣,忘记那些不该记得的事情。你们若是累了,不妨坐会儿,听听雨声。”
“雨声?”我环顾四周,明明是大晴天,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哪来的雨声?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撑开了那把破旧的油纸伞。刹那间,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凭空响起,仿佛真的下起了蒙蒙细雨。那雨声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滴都落在心坎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眼中的警惕之色稍稍褪去。妙真甚至忍不住伸了伸手,想要接住那虚无缥缈的雨滴。
“别碰!”我低喝一声,一把拉住妙真的手,“这雨不对劲!那是幻境!”
然而,那雨声太过悦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让人几乎要忘记了周围的危险。我的手臂微微颤抖,体内的真气开始有些紊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我的脑海。
“沈哥哥,这雨……好舒服啊。”妙真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嘴角挂着一丝傻笑,“我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妙真!”阿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焦急,“沈哥哥,快想办法!这雨里有东西!”
我咬紧牙关,强行调动体内真气,在掌心凝聚出一道金色的光芒,猛地拍向地面。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那淅淅沥沥的雨声震碎。
老者手中的油纸伞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你们……为何要破坏这份宁静?”
“宁静?”我冷冷地看着他,“这哪里是宁静,分明是陷阱!你想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变成这雾的一部分,对不对?”
老者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长叹:“罢了,既然你们不愿留下,那就走吧。不过,出了这亭子,前面的路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那虚假的雨声也随之消失,石亭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呼……”妙真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差点就被骗进去了。沈哥哥,你这招真管用!”
“别大意。”我收起弓,神色凝重,“那老者的出现,说明这个‘秘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它不仅仅是靠武力,更是靠人心。”
阿蘅点了点头,走到石亭边缘,望着前方依旧浓重的雾气:“既然他说了前面的路不好走,那我们得更加小心。不过,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里并非全是杀机,还有些许‘人性’的残留。”
“人性?”妙真撇撇嘴,“我看是鬼性吧!不过,既然那老头说前面难走,咱们要不要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总不能一直在这个破亭子里耗着。”
我看了看天色,虽然四周一片灰暗,但我能感觉到时间正在流逝。“来不及了。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必须往前走。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下一个‘诱尸’的猎物。”
三人再次整装待发,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加谨慎。阿蘅走在最前,手中朱砂笔随时准备画符;妙真紧随其后,手里捏着几张护身符,时刻提防着突发状况;而我断后,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走出石亭,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却淡了许多。前方的路依然模糊不清,但在迷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山门,门上刻着两个大字——“归墟”。
“归墟”?阿蘅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大周地界上,哪来的‘归墟’?那是传说中亡魂沉沦的无底洞啊。”
妙真却像听到了什么新鲜事,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凑上前去,手里那串不知从哪捡来的枯骨风铃叮当作响:“姐姐莫怕,本道姑听说,归墟里不仅没有鬼,连尸首都懒得进去。因为那里太‘安静’了,静得连苍蝇都不敢拉屎。咱们正好去避避那些吵吵闹闹的丧尸,说不定还能顺便找点没人的地方打打盹儿。”
我瞥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没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长弓缓缓拉开,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了。这弓不沾血,却能震碎人心。
“别贫嘴了,”我低声喝道,“前面不对劲。”
雾气虽浓,但我那双在玄甲军练就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山门并非矗立在实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之中,下方空空荡荡,只有几缕残破的藤蔓垂下,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垂下的胡须。更奇怪的是,那些藤蔓上挂着的不是叶子,而是一只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手,正随着雾气轻轻摆动,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求救。
“那是……灵体?”阿蘅脸色微变,手中朱砂笔飞快舞动,一张黄符贴在眉心,“不对,这些手没有怨气,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
“是‘借壳’。”妙真突然收起嬉皮笑脸,声音变得尖细而阴冷,“有人把死人的手皮剥下来,缝在这些藤条上,做成诱饵。专门钓那些心慈手软的修道中人。啧啧,这手法,比青鸾观后山那个老道士还要黑心呢。”
话音未落,其中一只“藤蔓手”猛地一颤,竟真的化作了一张惨白的人脸,对着我们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三位小友,累了吧?进来歇歇脚,这里有热茶,有软榻,还有……香喷喷的烤肉哦。”
那声音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烧焦的肉味。
“谁要吃你的烂肉!”妙真翻了个白眼,手指一弹,一道青色的符纸飞出,精准地贴在那张人脸的额头上。只听“滋啦”一声,那张脸瞬间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化为一团黑烟消散,那只“手”也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装神弄鬼。”妙真拍了拍手,一脸不屑,“这种低级幻术,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要是换作以前,本道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这雾林给掀翻。”
阿蘅警惕地看着四周,低声道:“妙真说得对,但这东西能凭空造出幻象,说明背后有个懂行的邪修。而且……你们听。”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果然,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紧接着,几只浑身腐烂、拖着断肢的丧尸从雾中探出头来。它们的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似乎闻到了刚才妙真那一击留下的“生人气息”。
“啧,真是阴魂不散。”我叹了口气,身形一闪,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弓弦再响,一支无形的箭矢破空而去,直取领头丧尸的天灵盖。那丧尸甚至来不及反应,脑袋便像西瓜一样炸开,黑血四溅。
“沈墨,小心后面!”阿蘅惊呼一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只丧尸竟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我的后背,那张满是脓疮的脸几乎要贴上我的脖颈。若是寻常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腿软,但我只是微微侧身,左手顺势一推,一股柔和的气劲便将那丧尸推开数丈,重重撞在一旁的树干上,当场毙命。
“多谢提醒。”我淡淡道,眼神却依旧冷冽。
“少来这套,你明明早就看见了。”妙真在一旁撇撇嘴,一边画符一边嘟囔,“刚才那只丧尸想偷袭你,结果被你反手拍飞,简直帅呆了!要是能录下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就在这时,阿蘅忽然“哎呀”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脸色大变:“糟了!我的北斗驱尸阵核心符箓不见了!”
“什么?”我心头一紧,立刻转身查看。
阿蘅的腰带上原本挂着三枚特制的铜钱符,此刻却只剩下一根空空的绳结。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刚才混战的时候,是不是被谁偷走了?那可是我花了三天三夜才画好的!”
“偷符?”妙真眼睛一转,目光扫向四周,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哎,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个小影子在跑。”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小个子身影,正抱着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往迷雾深处逃窜。那小个子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眨眼间就窜进了一棵大树后面。
“站住!”妙真大喝一声,脚下轻点,身形如电般追了上去,“敢偷本道姑师祖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等等,别追太急。”我拉住阿蘅,皱眉道,“对方既然能避开我们的感知,说明修为不弱。而且,他偷走的可能是关键道具。”
“可那是我的符箓啊!”阿蘅急得直跺脚,“没了它,我们怎么布阵?万一遇到厉害的尸王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妙真,你去引他出来。阿蘅,准备好符咒,一旦他现身,立刻封锁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