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紫霞山上依然没有下雪。黔西的冬天不下雪,只下冻雨。但这天的冻雨比小雪时更密更冷,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松针上瞬间就冻成了冰壳,落在石阶上则凝成一层透明的薄冰,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月寒潭扫阶时不得不一只手扶着石狮,另一只手握扫帚,帚柄划过冰面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碗。扫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回灶房拎了桶灶膛里的草木灰撒在石阶上——灰吸了冰面上一层薄水,踩上去不再打滑。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时蓑衣外面又罩了件旧油布,手里提着另一桶草木灰,从石阶另一头开始撒。两个人撒到中间汇合时两桶灰都见了底,灰黑色的草木灰嵌进冰面的缝隙里,在冰面上画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平行线。沈道生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说山西大雪前后河面能走人,黔西的冻雨比山西的雪更冷,湿气钻进骨头缝里,穿多少层都挡不住。月寒潭把空桶拎回灶房放在柴垛旁边,说明天上山捡几块碎石把灶房门口的冰面铺一铺。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蓑衣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肩膀和袖口冻得硬邦邦的,解下来搁在灶房门口时冰壳咔嚓裂开,碎冰碴子落了一地。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麻绳箍住的裂缝还在渗水,但新换的麻绳在大雪的冻雨里反而收得更紧了,漏得比小雪时更慢。他靠在灶房门框上搓了搓冻红的手,说明天得去北麓给那块岩石再加一道新藤蔓。上个月小雪时紧过的那道旧藤蔓已被冻雨泡胀了,松了两圈,再不加新的怕撑不过大寒。
“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上个月盖的松针被冻雨压塌了半边,我又补了一层,底下石面还是干的。雾馨焤遽擦干净的那道痕还在——铃舌指北的方向还印在石缝里,一点没偏。”
月寒潭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他走到灶房角落蹲下来拨开存放种子的抽屉,把田七新种子拿出来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种壳灰褐色,颗颗饱满,和那年段明远从南宁寄来的第一批种子一模一样。抽屉里还收着去年晒好的花生籽、甜瓜籽,雾馨焤遽留下的两颗白纹石子在纸包旁安静地搁着。再过不到三个月就立春了,这些种子该下地了。
老刘赶在大雪封山前上山,是今年封山前最后一个上山的挑夫。他穿了件厚棉袄,扁担头上挂着大半篓新米、一小块腊肉、两截用稻草裹着的冬藕,还有一小包老刘媳妇用新碾的糯米粉蒸的糍粑。他把东西一一搁在灶台上,喝了一碗干姜桂皮茶暖手,说今年冻雨比往年更冷,山下这段日子手脚冻裂的挑夫排着队等何郎中的冻疮膏,药材站窗口的方子从早发到晚,段明远忙得连药材站的炉子都顾不上添炭。月寒潭接过糍粑放在供桌旁边,又给老刘倒了碗热姜茶,问何郎中摊子上还有没有多余的冻疮膏,山上存的艾草灸条可以托老刘捎下去分给挑夫们应急。
明真把腊肉挂在灶房梁上,又把冬藕搁在灶房角落的陶缸里。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明天拿腊肉炖一锅汤,放几片干菌子和冬藕,再把老刘媳妇蒸的糍粑切成小块煮在汤里,大雪天喝了能从喉咙暖到脚底。沈道生蹲在灶膛前添柴,转头说山西大雪天喝羊肉汤,黔西没有羊但有腊排骨和野菌子,不一样的做法一样的暖和。
傍晚冻雨转成了细密的冰粒,砸在瓦片上沙沙响。月寒潭把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走到山门口往下望——山道上已没有挑夫的身影了,老刘的脚印还在石阶上留着浅浅的冰痕,等明年开春他再挑荠菜上来,这些冰痕早就被冻雨冲干净了。但水壶还在石墩上,和每年大雪一样。
他回到灶房挨着灶膛蹲下来,把手放在火边烤了烤。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泛着一圈暗红的光,明真正在灶台边切糯米糍粑,把糍粑切成指节大小的方块码在竹筛上;沈道生蹲在门口搓灸条,把新晒的艾草灸条码进油纸袋里,袋口贴了张签子;明止把最后几根松柴摞上柴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把旧柴刀靠在柴垛旁边。令狐无尘靠着门框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月寒潭摸了摸袖口暗袋——三颗石子在暗袋里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松针还在落,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热气从壶嘴里斜斜地喷出来,和松针上的冰壳融在一起化成水珠滴在石阶上。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