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紫霞山上没有下雪。黔西的冬天不下雪，只下冻雨。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松针上结一层透明的冰壳，风一过叮叮当当响，像满山挂了看不见的铃铛。月寒潭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呵了口白气暖手。帚柄上结了薄冰，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他不得不用袖口垫着握。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拎着一桶草木灰。他身上那件兔毛领棉袍外面又套了件旧蓑衣，棕丝已被冻雨浸得发黑，肩头补过的地方倒还结实——那还是明真在观毁后拿碎布头重新缝的。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撒灰，灰黑色的草木灰嵌进冰面的缝隙里，在冰面上画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平行线。沈道生搓了搓冻红的手说山西小雪前后河面全封冻了，黔西的小雪是往骨头里钻的湿冷。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蓑衣上结了一层冰壳。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麻绳箍住的裂缝还在渗水，但上个月新换的麻绳扎得紧，漏得比从前慢了许多。他靠在灶房门框上看了片刻灶膛里的火，说明天得去北麓给那块岩石再加一道藤蔓。每年小雪前后藤蔓都会被冻雨泡胀，松了就得换新的，今年提前紧一紧，顺便看看那棵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不在。
“石痕还在。雾馨焤遽走之前用袖口擦干净了，我上个月巡山时又用松针盖了一层——冻雨冲不走，但得防着山上的野猪拱石头。”他把蓑衣解下来挂在灶房门口，走到灶台边端起月寒潭刚倒的姜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何郎中托人捎了口信——药材站新到了一批干姜，比去年的更辣，段明远留了一半在站里，另一半让挑夫背上山。明静这两天就送上来。
老刘赶在小雪封山前挑了最后一担新米上来，扁担头上挂着几尾鲫鱼和一小包老刘媳妇新炒的南瓜籽。他把担子歇在灶房门口，喝了一碗干姜桂皮茶暖手，说今年冻雨来得比往年早，山下这段日子手脚冻裂的挑夫排着队等何郎中的冻疮膏，药材站窗口的冻疮膏方子都贴了大半个月了，每天从早发到晚。又说他老母亲的腿疼今年比往年好了些——月寒潭每三天去懒板凳给她扎针，配合何郎中的艾灸，入冬后竟没有疼得下不了炕。明真接过鲫鱼养在灶房水盆里，又舀了两瓢井水倒进去，鲫鱼甩着尾巴在水盆里扑腾了两下，溅了他一脸水珠。他抹掉脸上的水说明天炖鲫鱼汤，放几片去年冬天存下来的干菌子提鲜。
当天下午明静从山下回来了。他背篓里装着段明远托他带上来的小半袋干姜和两包新碾的糯米粉，还有一封短信。信上说药材站窗口的冻疮膏这个月发完了库存，他正在等贵阳军医署的下一批调拨，站里新到的干姜和桂枝倒是充足，挑夫们来领风寒药的时候可以顺便领一小包干姜片回去熬汤。信末照例问山上冷不冷，井边的薄荷根盖了稻草没，又说立春前再送一批桂皮上来，这批桂皮是药材站隔壁杂货铺老板从四川进来换盐的，比去年的更粗更厚，炖汤放一小片能香到大寒。沈道生把干姜收进灶房抽屉，又把糯米粉挂上铁钩，说这批干姜闻着就比去年的冲，何郎中说今年霜冻早，北地的老姜运得慢，这批是药材站赶在大雪封路前抢运上来的。
傍晚冻雨转成了细密的冰粒，砸在瓦片上沙沙响。月寒潭把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走到山门口往下望——山道上已没有挑夫的身影了，老刘的扁担印子还在石阶上留着浅浅的泥痕，等明年开春他再挑荠菜上来，这些印子早就被冻雨冲干净了。但水壶还在石墩上，和每年小雪一样。
他回到灶房，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根松柴。明真正在灶台边切鲫鱼，沈道生蹲在门口搓灸条，明止把新劈的松柴码进柴垛最上层。令狐无尘靠着门框晃了一下竹筒，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月寒潭摸了摸袖口暗袋——三颗石子在暗袋里轻轻碰了一下。雾馨焤遽那两颗刻了白纹的石子还带着北地石面的粗粝棱角，令狐无尘那颗青灰色石子的暗纹已磨淡了，但它们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是一样轻。
“石痕还在。种子还在抽屉里——再过不到三个月就立春了。”他说。
令狐无尘把竹筒搁在灶台上。窗外松针还在落，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泛着一圈暗红的光。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