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紫霞山上的活计渐渐少了下来。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封了大半，挑夫们赶在最后一批运完就回家猫冬。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干姜和桂皮，姜是段明远从药材站匀来的，桂皮是何郎中托明静捎上来的。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姜茶，说走了这么些年盐路，立冬这天的水最暖，喝完手心发热。
月寒潭把空碗收回灶房洗干净放回原处，走到井边看那几丛薄荷。薄荷地上部分全枯了，枯叶卷成黑褐色的小卷挂在茎秆上，但根部拨开浮土看过——根茎在冻土下串得密密麻麻，明年立春又是一畦新绿。田七苗的叶子也枯了大半，但根还在土里沉着。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立冬的薄阳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树皮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他把桃树根下的落叶拢成一圈堆好，这些叶子冬天腐熟了就是明年开春最好的基肥。
明止在灶房里劈柴。他把杉树皮夹板拆了之后劈了大半个秋天的柴，灶房墙角的柴垛堆得比人还高，全是后山捡来的枯松枝和去年冬天没烧完的旧柴。他把新劈的松柴码在柴垛最上层，又把那把开过刃的旧柴刀靠在柴垛旁边。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蹲下来帮他把柴垛最外层的几根松柴重新码紧了些。
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月寒潭把石阶上最后几片松针拢好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把扫帚靠回石狮旁边，又走到井边蹲下来拨开薄荷根部的浮土——冻土下的根茎好好的，明年立春又是一畦新绿。窗台上晒着的柿饼已经凝了层白霜，抽屉里雾馨焤遽留下的两颗刻了白纹的石子安静地搁在角落。那孩子说立春去找他哥哥，现在立冬已过，再等两个多月他就该从北地出发了。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壶嘴里斜斜地飘出热气，和松针上的夜露混在一起融进北风里。又是一年立冬。
月寒潭在灶房灯下把抽屉里攒了好几年的签子拿出来翻了翻——从段明远寄回第一块盐饼算起，这些签子攒了整整四年。每张签子上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沈道生代笔，有些是何郎中在赤水码头代书摊上写的。从“甲子年秋，段明远寄盐饼第一块”到“丙寅年暮秋，田七种子收于药材站后门外药畦”，签子上的年份从甲子排到了丙寅。
他把今年新写的几张签子也摞上去——田七苗在观毁后活了一棵，桃树根抽了新主干，薄荷根分了株又种回山上。每张签子都和往年一样工整，只是墨色比从前更浓了些。
窗外松针还在落，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泛着一圈暗红的光。他摸了摸袖口暗袋里那三颗石子——令狐无尘那颗青灰色的暗纹已磨淡了，雾馨焤遽留下的两颗白纹石子还带着北地石面的粗粝棱角。三颗石子碰在一起，和抽屉里那些签子上的沙沙声一样轻。又是一年冬藏，明年开春该把田七新种子下地了。他把抽屉合上，起来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松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