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大周朝要是哪天太平了，咱们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种几亩地，养几只鸡鸭？”妙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用什么大阵仗，就简简单单的，早上起来看看日出，晚上数数星星，多好。”
“那时候，怕是连鸡鸭都没处找了。”我睁开眼，望向庙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废墟，“丧尸横行，草木皆兵，哪里还有安稳日子。”
“话不能这么说。”妙真撇撇嘴，将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只要人还在，心还没死，总归是有盼头的。你看这月亮，不还是天天升起来吗？那些脏东西再多，也遮不住它的光。”
阿蘅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妙真说得对。咱们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生死，但也见过不少微末的希望。只要这三两伙伴还在，这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阿蘅那张清丽的脸上，又看向妙真那双明亮的眼眸。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容身之地，有几人可以托付后背，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睡吧。”我轻声说道，重新闭上双眼，“明天还得赶路。听说十里外的‘断魂桥’那边，最近不太平，得小心行事。”
“知道啦，闷葫芦。”妙真嘟囔了一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阿蘅也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墙边，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短剑，警惕地注视着庙外的黑暗。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极了某种野兽在远处低吼。土地庙里的烛火早就被妙真用一道“定风符”压成了豆大的一点，忽明忽暗，将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活像几尊张牙舞爪的鬼怪。
我躺在干草堆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廓微动，捕捉着庙外每一丝风吹草动的异常。阿蘅靠墙而坐，呼吸轻浅，手中的短剑并未离手；妙真那丫头倒是睡得香，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青鸾观的桂花糕”，嘴角挂着不知梦到了什么的傻笑。
突然，一阵极细微的摩擦声从庙门外传来。
不是风声，是鞋底蹭过碎瓦的动静。
我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却见阿蘅猛地睁眼，手指在我膝头轻轻一点。那是她惯用的暗号：别动，有情况。紧接着，妙真也醒了，那双原本迷离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如电，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哎呀，这地儿阴气太重，我都快被熏出黑眼圈了。沈烬哥哥，你是不是又梦见你那张弓了？”
我没理她，目光死死盯着庙门缝隙透进来的那一抹黑影。
“嘘。”阿蘅压低声音，指尖掐诀，一道淡青色的光晕在她掌心流转，“是‘面摊’那边传来的动静。咱们刚才没走远，那东西……好像还在。”
我眉头一皱。刚才击退那只干尸时，我分明看见它身上那股子诡异的“养尸汤”气息已经散了，怎么还会引来同类？
就在这时，庙外的黑暗里突然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浓烈得有些发腻的葱花和猪油香气，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这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人肚子莫名地咕咕叫起来，连刚才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懈了几分。
“好香啊……”妙真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哪家的小贩还没收摊？还是说……咱们饿昏头了？”
“别过去。”我沉声道，手已按在背后的箭囊上，“那是诱饵。那干尸用的‘养尸汤’里加了迷魂散，这香味越浓，越是危险。”
话音未落，庙门外的阴影里，竟真的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穿着破烂的旧棉袄，背对着我们，正蹲在地上，手里似乎端着一个大碗，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客官……里面请……热乎的面……”
那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却又刻意模仿着市井小贩的吆喝，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蘅脸色微变，低声道：“它在学活人的声音。妙真，准备符箓！”
“早准备好了！”妙真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黄纸，随手在空中一抖，那些纸张便化作几只金色的纸鹤，扑棱着翅膀飞向庙门，“不过，这次咱们不杀它，给它加点料。”
说着，她手腕一翻，指尖夹着一枚朱砂笔，对着那纸鹤眉心一点，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炼！”
只见那纸鹤飞到庙门口，瞬间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庙门外的那个“面摊”人影猛地一顿，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那股诱人的葱花香瞬间变了味，变成了一股烧焦的油脂味。
“不对！味道不对！”那东西突然转过身来，脸上哪里还有什么五官，只有一团扭曲的黑肉，上面裂开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嘶吼道，“我要吃面！给我面！”
它猛地扑向庙门，力道之大，竟将那块早已腐朽的木门撞得粉碎。
“结阵！”阿蘅大喊一声，身形一闪，手中短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点在地面，一道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升起，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
那干尸一头撞在光幕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被弹了回来。它不甘心地再次扑上，两只枯瘦的手臂疯狂抓挠着结界，指甲刮擦的声音令人牙酸。
“妙真，它的皮太厚，普通符箓伤不到它！”我喊道，同时拉开弓弦。虽然没箭，但我周身真气涌动，弓身隐隐泛起寒光。
“沈烬哥哥，你只管射，剩下的交给我！”妙真一边指挥着纸鹤在结界外盘旋，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瓶墨绿色的液体，那是她特制的“爆灵水”，专克这种死物，“看我的！北斗驱尸阵，变！”
随着妙真一声娇喝，她画在地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与阿蘅的剑光、我身上的气劲融为一体。三道光芒交织成网，将那干尸死死困在原地。
“就是现在！”妙真将手中的爆灵水猛地泼了出去。
那液体接触到干尸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黑烟。那干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一般。
“这味道……”妙真皱了皱鼻子，“有点像我上次炼废的丹药，不过效果还不错。”
我深吸一口气，弓弦拉满，没有箭矢，只有纯粹的气劲。我瞄准那干尸胸口最薄弱的一处——那里正是它心脏所在的位置，也是“养尸汤”凝聚的核心。
我一松手，一道无形的箭芒呼啸而出，精准地贯穿了干尸的胸膛。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干尸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化作一滩黑水，消散在夜色中。
庙外的喧嚣终于平息，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阿蘅收起短剑，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刚才差点就破了。”
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怎么样？本姑娘这招‘爆灵水’配合你的气劲，是不是天衣无缝？比那个只会喊‘吃面’的家伙强多了。”
我走到庙门口，看着地上那滩黑水，眉头微皱：“不对劲。这干尸是被迫出来的，它身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阿蘅警觉地看向四周。
“刚才那香味，”我指着不远处一条昏暗的小巷，“不仅仅是为了引我们出来。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或者……有人在‘喂养’这些东西。”
妙真凑过来，嗅了嗅空气：“嗯？确实有一股淡淡的丹香味，跟刚才那爆灵水有点像，但更冷冽。看来，这十里八乡的‘面摊’，背后有个不小的主使啊。”
那股丹香味在夜风里若隐若现，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某种更深层的诡异。阿蘅没有立刻回应我的推测，只是默默地将短剑归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先别急着追。”我抬手拦住想要迈步的妙真，“那味道虽然冷冽，却透着一股子‘静’意。若是敌人在暗处设伏，我们此刻冲出去，反倒成了活靶子。”
妙真撇了撇嘴，原本兴奋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她重新坐回干草堆上，双手托腮，眼神却依旧亮晶晶地盯着我：“沈烬哥哥说得对。不过，这香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缝里钻似的。”
“那是尸气未散，混入了生人阳气所致。”阿蘅走到窗边，轻轻拨开一块松动的窗板，向外窥探了一瞬，随即又放下，“这里地势低洼，四周都是断壁残垣，最适合藏污纳垢。既然那东西是被人‘喂养’出来的，它的主人绝不会轻易现身，多半是在远处观察动静，或是等着我们把路都堵死。”
我点了点头，示意两人放松戒备，但手依然按在弓弦之上。刚才那一战消耗了不少真气，此刻胸口微微发闷，需要缓缓调息。
“那就在这儿歇会儿吧。”我解下背后的箭囊，随意地放在身侧，盘腿坐下，“等那股丹香味淡了，或者风向变了，我们再动。”
庙里的烛火在定风符的作用下，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忽明忽暗。原本被惊扰的空气似乎也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鸣，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妙真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硬的饼子，掰碎了分给我们。饼子上还带着些许余温，大概是她在来路上顺手捡到的，不知是谁留下的。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其实刚才那个面摊挺有意思的，要是真有一碗热汤面，我也许就不那么害怕了。”
“这时候就别想吃的了。”阿蘅接过饼子，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旧茧上，“那东西能模仿声音，甚至能模拟气味，说明它已经不仅仅是行尸走肉，更像是被人用某种邪术强行拼凑起来的傀儡。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警示。”
我接过饼子，就着清冷的月光细细咀嚼。口感粗糙，带着股霉味，却意外地让人感到踏实。在这乱世之中，能安稳地坐在一个破庙里，听着风声，嚼着硬饼，竟成了一种奢侈。
“阿蘅，”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之前说，这十里八乡最近不太平，除了这些怪物横行，可还有其他异象？”
阿蘅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饼子放回干草堆上：“没有。除了那些怪物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还有那‘养尸汤’的味道越来越浓，别的倒没什么。不过……”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我听说，在城南那片废弃的园林里，最近总有人看见有穿红衣服的人在半夜散步，手里提着灯笼，却照不亮脚下的路。”
“穿红衣服的？”妙真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会不会是那种喜欢画皮的妖物？或者是某个还没死透的戏子？”
“不一定。”我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团扭曲的黑肉和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红衣可能是幌子，灯笼也可能是障眼法。在这个世道，越是看似荒诞不经的景象，背后往往藏着越深的算计。”
夜风渐渐大了一些，吹得庙顶的瓦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股丹香味似乎真的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既然暂时安全，不如我们来聊聊接下来的路线。”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按照之前的轨迹，那只干尸是从北边来的，而那股丹香味似乎是从东边飘过来的。如果我们顺着香味走，可能会撞上主使；但如果绕路去城南看看那个穿红衣的人……”
“那就两头都要顾。”妙真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沈烬哥哥，你负责看路，阿蘅姐姐负责警戒，我来负责……嗯，负责给大家加油打气！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法器可以捡漏。”
阿蘅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别贫嘴了。既然要行动，那就轻一点。尽量避开主干道，走那些废弃的巷道。”
我重新背起弓，感受着手中熟悉的触感，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外面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三人还能坐在一起，规划着下一步的行程。这种平淡的筹划，或许比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更让人安心。
城南的夜风里总带着一股子烂菜叶混着铁锈的味儿，像极了这大周朝如今的光景。
我们三人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到了城南最热闹也最冷清的面摊前。说是面摊，其实也就是个破草棚子底下支了口大锅，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锅里那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的香味儿却有些不对劲——不是寻常的猪油香，倒像是掺了点陈年的丹砂味，闻多了让人脑仁儿发紧。
“沈烬哥哥，你看那锅里的汤，是不是在冒绿光？”妙真眼睛一亮，指着那口大锅，手指头都快戳到锅盖上了，“这颜色，比青鸾观后山的鬼火还鲜亮！老头子该不会是在煮什么‘长生不老面’吧？咱们要不要尝一口？”
我抬手就是一记手刀，轻轻敲在她脑门上：“别瞎想。那是迷魂散的味道，刚才干尸身上的味儿跟这个一样。这老头要么是被控制了，要么就是……在等什么人。”
阿蘅已经贴在了草棚边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眼神警惕地盯着巷口：“沈烬说得对。你看那锅边，没见有人动筷子，也没见有食客。这面摊开在这儿三天了，连只野狗都没路过。”
我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果然，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爬出来，那是几只游荡的“行尸”，身上穿着破烂的官服，走路一瘸一拐，却偏偏避开了那个面摊。
“有意思，”我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它们怕这面摊。或者说，怕这面摊上的东西。”
“怕？我看是馋吧！”妙真突然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铜钱，往锅里一扔，“叮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独眼老头猛地抬头，脸上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了一瞬，随即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喜：“好小子！这钱……这钱能买命啊！快吃！快吃！吃了就不怕那些穿红衣服的了！”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捞起锅里的面条，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垂死之人。那面条在锅里翻滚，竟隐隐泛着红光，像是被血浸过一般。
“沈烬，小心！”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的黄符瞬间燃起幽蓝的火苗。
只见那独眼老头手里的面条突然化作一条细长的红蛇，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妙真而去。与此同时，周围那几个原本不动如山的行尸也像是听到了号令，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面摊这边。
“好你个老不死的，敢耍花样！”妙真也不慌，小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雾气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将那红蛇缠住。那红蛇挣扎了几下，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竟在半空中化作了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妙真，别杀他！”我及时拉住正要上前补刀的妙真，箭尖微微下垂，“这人身上没有尸气，他是清醒的，只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独眼老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是我……不是我害你们啊！是那穿红衣服的姑娘！她天天来这儿，说是要请我吃面，还给我喝那碗汤……喝了之后，我就觉得浑身发热，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想把面端出去卖……”
“穿红衣服的姑娘？”阿蘅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城南最近确实有传闻，说是有个红衣女子在招揽活人，说是能给人‘超度’，结果去了的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超度？”妙真撇撇嘴，蹲下身捡起那枚铜钱，在手里抛着玩，“我看是‘超生’吧！这年头，谁还想活着啊？死了还能变个行尸，多威风！”
“闭嘴。”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独眼老头，“那红衣女子长什么样？现在在哪？”
老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衣女子画像，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城南旧宅，红衣渡魂。”
“城南旧宅……”阿蘅喃喃自语，“那就是传说中的‘红莲寺’旧址。听说那里早就荒废了，怎么会有红衣女子出没？”
“不管是不是旧址，”我收起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知道了线索，那就不能放过。妙真，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发。”
“等等！”妙真突然跳起来，指着那口大锅，“那锅里的面还没吃完呢！浪费了多可惜！”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我无奈地摇摇头。
“哎呀，这可是‘迷魂面’，吃了说不定能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呢！”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沈烬哥哥，你就当是陪我玩玩嘛！”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罢了，反正今晚也要去探探那红莲寺的虚实，不如先让她尝尝这“迷魂面”的滋味，看看能不能从中看出点什么端倪。
“就一口。”我妥协道。
妙真欢呼一声，抓起一把面条就往嘴里塞。刚咽下去，她的脸色突然一变，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妙真！”阿蘅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别急，”我按住阿蘅的手，仔细观察着妙真的状态，“她在看‘东西’。这是迷魂散的副作用，能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景象。”
片刻后，妙真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我看到了……看到了很多红衣女子，她们都在笑，笑得……好可怕！她们说……说要把我们都变成她们的同类！”
妙真眼中的惊恐尚未散去，那股子空洞感却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她扶着草棚的柱子，脸色苍白如纸，嘴里还在念叨着：“好冷……那些红衣人的手好冷啊，像冰块一样贴在脸上……”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冰凉刺骨，但并无大碍。看来这迷魂散虽能让人窥见虚妄，却也耗尽了人的一时心神。
“先别管那些吓人的画面了。”阿蘅从袖中取出一瓶清心露，倒出几滴喂给妙真，“喝点这个压压惊。那‘红莲寺’既然在城南旧宅，咱们还得走一段路才能到，若是现在乱了心神，路上可不好走。”
独眼老头此时也缓过劲来，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把那一锅已经变色的面汤用破布盖得严严实实，又在那口大锅底下撒了一把灰，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刚才的诡异。“几位爷，”他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敬畏，“这面摊我是不能开了。那红衣女鬼要是回来，看见锅空了，怕是又要找我算账。你们要去红莲寺？那可是凶险之地，听说进去的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多谢提醒。”我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行尸，此刻似乎也被刚才的变故惊扰，缩回了阴影深处，只留下一双双浑浊的眼睛远远盯着我们，不再逼近。
“走吧。”我转身背起行囊，示意两人跟上。
夜色渐深，城南的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吹在身上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我们三人沿着墙根缓缓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偶尔还能踩到些不知名的碎骨或烂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这一路走得极慢，没有再遇到什么突发状况。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早已倒闭，门窗被木板封死，上面贴着泛黄的符纸，在风中猎猎作响。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像是在低语着什么无人能懂的咒文。
妙真走在中间，手里还捏着那枚铜钱，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神色有些恍惚。阿蘅则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手中的黄符虽然没燃起来，却始终握得紧紧的。
“沈烬哥哥，”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破败的院墙，“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影子？”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院墙角落确实有一团黑影，像是个蜷缩的人影，一动不动。
“可能是个流浪汉，或者是……还没完全变成行尸的倒霉蛋。”我压低声音说道，“别靠近，绕过去就行。”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堵墙，刚走出几步，那黑影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声。那声音不似活人，倒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摩擦出的粗粝声响。
“嘘——”阿蘅立刻抬手示意我们停下，侧耳倾听。
那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咀嚼声，像是有人在啃食什么东西，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那只猫吗？”妙真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像。”我摇了摇头，“猫的叫声不是这样的。而且，你闻到了吗？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确实，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腐烂的花瓣混着生肉的味道。这种味道并不浓烈，却让人心里发毛。
“不管是什么，”我低声说道，“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它走了再说。今晚的路还长，不能急着赶路。”
我们三人迅速闪身躲进了一旁的一处废弃门洞后，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动静。那黑影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依旧在那里慢慢移动，偶尔发出几声奇怪的声响。
夜风依旧，远处的灯火早已熄灭，整个城南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的呼吸声，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黑影在门洞外转了两圈，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青石板。我手里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只要它敢露头，一箭就能送它回炉重造。
阿蘅缩在我身侧，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手里捏着一张黄符，指节都泛白了。她压低声音，气若游丝：“沈烬，这……这不像普通的行尸。普通行尸只会直挺挺地走，这玩意儿还会绕圈子，像是在找什么。”
“别说话，”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它鼻子灵得很，刚才那迷魂面的味儿还没散干净，它要是闻出咱们身上的活人气，今晚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妙真倒是闲得慌，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哎呀呀，这世道真是没救了。听说城南有个叫望月台的地方，以前是看风景的，现在成了‘守界’失职的重灾区。你说这守界的仙官们是不是都去偷懒喝茶了？连个破地方都看不住，让这些脏东西在里面撒欢。”
“你少说两句，”阿蘅瞪了她一眼，“小心把那些脏东西招来。”
“怕什么？”妙真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本姑娘通晓控尸炼魄之术，它们要是不听话，我就把它们抓来当狗遛。不过嘛……嘿嘿，这世上的狗都不如这些行尸听话，至少它们不会咬主人，顶多就是想吃人。”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疯丫头，什么时候都能扯到这种歪理上去。
外面的黑影终于停下了脚步。它似乎嗅到了什么，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乱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紧接着，一阵阴风从门洞外卷进来，吹得我们衣袂猎猎作响。
“不好！”阿蘅突然惊呼一声，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有东西过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黑影从门洞上方的破瓦片上跳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我们面前。那东西浑身裹着破烂的红布，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只眼珠子空洞洞地往外凸，正是之前我们在面摊附近见过的那种被控制的行尸。
但这次，它旁边还跟着几个。
“妈耶，这是要组团来夜袭啊？”妙真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到我腿上，“沈烬，快！快射箭！我这符箓还没画完呢！”
“别慌！”我低喝一声，手中长弓瞬间拉开，一股真气顺着弓弦流转，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阿蘅，准备阵法！妙真，别乱跑！”
箭矢离弦，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穿透了领头那只行尸的眉心。那东西身子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却没立刻化为灰烬，反而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操控它的残躯。
“啧，这玩意儿有点邪门，”我眉头紧锁，再次搭箭，“看来是被那穿红衣服的女子下了什么禁制，杀不死，只能暂时打晕。”
“沈烬，你看那边！”阿蘅指着门洞外，声音有些颤抖。
只见原本漆黑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那些行尸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废弃门洞围得水泄不通。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向我们要害逼近。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要变成肉酱了。”妙真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啊，你要是再不来救我，我就把你家屋顶掀了！”
“闭嘴！”我吼了一声，转头看向阿蘅，“北斗驱尸阵，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分钟！”阿蘅咬着牙，迅速在地上画出几道复杂的符文，指尖掐诀，“沈烬，你负责射杀冲在最前面的，我尽量拖延时间。妙真，你……你最好躲远点，别被误伤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气鬼。”妙真撇撇嘴，却也没再啰嗦，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骨笛，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那笛声凄厉而诡异，原本气势汹汹的行尸听到这声音，竟然真的停顿了一下，纷纷转过头来，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好机会！”我眼中精光一闪，再次拉满弓弦。这一次，我没有瞄准具体的某一只行尸，而是将所有的真气灌注在箭矢之上，对着最密集的那群行尸，狠狠射了出去。
弓弦震颤之声如同闷雷炸响，那一箭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贯穿了三只行尸的身体，将它们钉死在墙壁上。鲜血飞溅，却并未沾染到我的身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屏障在保护着我。
“这就是传说中的‘气运弓’吗？”阿蘅惊讶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崇拜，“沈烬，你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我冷冷地说道，手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趁现在，快走！去望月台！”
“可是……”阿蘅犹豫了一下，“那些行尸好像被那笛声吸引了，我们趁机冲出去应该没问题吧？”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妙真一把拉起阿蘅，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门外冲，“再磨蹭，咱们就得跟这些行尸一起过夜了！”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废弃门洞，身后的行尸似乎被那笛声彻底激怒，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疯狂地向我们追来。
“左边！往左边跑！”妙真大声指挥着，“前面有个岔路口，望月台就在北边！”
我们按照她的指引，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穿梭。那些行尸虽然数量众多，但在妙真的笛声干扰下，行动显得有些迟缓。阿蘅则一边跑一边不断甩出几张符箓，每一张符箓落地，都会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暂时逼退几只靠近的行尸。
“沈烬，你的箭术真是越来越神了！”阿蘅喘着粗气，回头看了我一眼，“刚才那一箭，简直帅呆了！”
“那是自然，”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也不看看我是谁。前大周玄甲军首席神射手，可不是吃干饭的。”
“切，臭美。”妙真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本姑娘吹笛子，你现在早被那些行尸啃成骨头架子了。”
“行了，别贫了。”我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前面就是望月台了，小心点，那里肯定更危险。”
果然，当我们跑到望月台脚下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倒吸一口凉气。
望月台是一座孤零零的高台，周围杂草丛生，荒草丛中隐约可见一些残垣断壁。而在那高台之上，竟然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我们，正静静地凝视着夜空中的月亮。
“那就是控制行尸的红衣女子？”阿蘅小声问道。
“应该就是她了。”我眯起眼睛，手中的弓再次拉满，“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像那种穷凶极恶的样子，倒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妙真歪着头，一脸疑惑，“难道她在等天亮？还是等她家猫主子起床？”
那红衣女子依旧背对着我们，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尊早已定格在时光里的雕像。她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转身迎战，也没有驱使那些行尸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