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紫霞山上的松针落得比白露时更多了。不是风大，是秋分前后松树换叶子的最后一茬，老松针从枝头松开时不再打旋，直直地往下掉，落在石阶上铺成厚厚一层赭色。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石面的沙沙声比从前更沉——这把扫帚是新扎的，帚穗是沈道生用北麓没被火烧过的细竹枝扎的，比从前那把更密更紧，但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和从前一样。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看那几丛薄荷。薄荷在白露后割了一茬，新发的嫩叶在秋分的晨风里轻轻摇晃，边缘的锯齿比春天时更锐，清凉味也更冲。
秋分过后，井边的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又长高了一截，已有拇指粗，树皮上开始出现真正的桃树纹理——不是光滑的灰褐色，而是纵向的细密裂纹，每道裂纹都是今年夏天日头晒出来的。月寒潭蹲下来拨开焦枯的老树皮看了看，老树皮下的形成层还在往外分泌极细的树脂，明年春天应该能抽出第一批真正的花苞。田七苗在秋分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已被新生的叶肉挤到了最外侧，不凑近看已不明显了。
段明远在秋分当天上山送药材。骡子驮着两麻袋新到的三七粉和一小包田七种子——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收了第二批种子，他分了一半寄给何郎中，一半背上山。段明远端详着井边那棵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又蹲下来拨开薄荷根部的浮土看了看，说药材站后门那畦田七明年开春可以再分几株过来。
明真带他到山门口看新建的匾额。大殿的匾额是秋分前挂上去的，用的还是原来那块被火烧过的旧木料——正面烧焦了，翻过来背面还完好。段明远念着匾上“先天观”三个字，说明远在南宁时常常想起这扇门。月寒潭站在山门口往下望——石阶上松针落了薄薄一层，山道上有挑夫正挑着扁担往山上走，扁担吱嘎吱嘎的声响混着松涛和蝉鸣传上来，有人在山道转弯处停住脚步，朝山门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太远了看不清脸，但月寒潭把水壶放在石墩上，热气从壶嘴里斜斜地飘出来，和松针上的晨露混在一起升上去。
他把水壶放在石墩上，山道上有挑夫朝山门微微点了点头。匾额重新挂上去了，背面没被火烧过。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月寒潭转身回到井边，把那包田七种子收进药柜抽屉里。抽屉里那沓签子最上面一张还是丙寅年暮秋写的，墨迹已旧但字迹清楚，旁边摞着从甲子年到丙寅年的每一张签子——从段明远寄回第一块盐饼开始，这些签子攒了整整四年。他在灯下写了一张新签子贴在抽屉边角，和旧签子并排搁在一起。
段明远下山前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新挂的匾额。匾额背面是完好的，正面的焦痕还在，但字是新的。他说明年立春再来送种子。月寒潭目送他牵着骡子走下山道，灰布军装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远处赤水河上运盐船的灯火在暮色里一亮一暗地闪，船工的号子和山门口挑夫的扁担吱嘎声混在一起传上来。他拿起靠在石狮旁边的扫帚把石阶上最后几片松针拢好，灶上的水还温着。明天秋分后第一天，照样扫阶，照常温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