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妙真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如果一会儿遇到丧尸，我可不会帮你们挡刀哦。”
脚下的泥泞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每拔起一次脚，都要费上几分力气，像是踩进了一团温热的烂泥里。那“咕叽”声不再只是脚下发出的，倒像是这大地本身在打嗝，吐出一股股带着寒意的湿风。
“沈烬，你走慢点。”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手里的法剑光芒已经黯淡了不少，原本笔挺的背脊也微微佝偻下来，“这雾气……好像有重量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妙真正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用朱砂笔在那石头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仿佛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死寂与她毫无关系。
“阿蘅，把剑收起来，换只手拿符纸。”我低声吩咐道，“别硬撑着力场，这样只会让你更快耗干灵力。跟着我的步子走，别踩那些发白的水泡。”
“可是……”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将法剑横在腰间，改用手中的几张黄符护住周身。
我们继续前行，节奏被迫慢了下来。原本那种随时可能爆发战斗的紧绷感，在这粘稠的雾气中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沉闷。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枝桠扭曲盘结，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不是随风而下，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缓缓地在空中盘旋，最后无声地贴在我们的肩头。
“这地方不对劲。”妙真终于停止了画画，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土，眼神却依旧清澈，“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连影子都不动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地上的影子有些奇怪。平日里，我们的影子会随着动作拉长缩短，可此刻，无论我们如何走动，那些影子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是‘滞影’。”我解释道，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低沉，“这里的阴气太重，把时间的流动给拖慢了。我们走得越急，消耗越大；走得越慢，反而能多保存一分元气。”
“那我们就慢慢走？”妙真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吧，反正本道姑也不赶时间。正好，我也觉得刚才那老头说得对，‘害怕’这东西，留着也没坏处，不如先把它晾一晾。”
她说着，竟真的放慢了脚步，甚至开始东张西望起来。她不再盯着前方的黑暗，而是伸手去触碰路边那些挂满红色叉号的树干。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用朱砂笔去改运，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咦？”妙真忽然发出一声轻呼，“这些字……好像在动。”
我和阿蘅立刻凑过去。只见那些原本静止的“福”字，在妙真的指尖触碰下，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舒展、变形，最终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笑脸。虽然线条依旧歪歪扭扭，但那份压抑的气息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妙真，小心点。”阿蘅眉头微蹙，手再次摸向腰间的符纸，“这些字迹变化太快，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没事，它们现在很乖。”妙真笑嘻嘻地收回手，那些笑脸又瞬间变回了普通的木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你看，它们只是在打招呼呢。这寒潭里的东西，其实也挺寂寞的。”
我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却是一凛。在这个丧尸横行、人心鬼蜮的世道，能保持这份天真烂漫的人，往往要么是大智若愚，要么是还没看清真相。
“走吧，前面有个渡口。”我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轮廓说道。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延伸至寒潭中央，上面停泊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船身斑驳，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看起来像是被岁月侵蚀了许久。
船头坐着一个老妇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诡异环境格格不入的宁静。
“三位客人，要过河吗？”老妇人没有抬头，声音温和而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船小，只能坐三人，多了就要挤一挤了。”
“这船上有人？”妙真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婆婆，您是在等谁呀？”
老妇人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焦距，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等风停。这雾太大了，船划不动。你们若是急着赶路，就在那边等着吧，等雾散了，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接应？”我警惕地握紧了拳头，“谁来接应？是那钓鱼的老头？”
“不是他。”老妇人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是他。那个穿红衣服的孩子，刚才还在岸上哭呢，现在应该已经过来了。”
我心头一跳，脑海中闪过之前看到的景象——那棵树上挂着的红色叉号，还有那只尾巴发红的小鼠。难道这寒潭之下，真的藏着什么我们未曾察觉的存在？
“不用等了。”阿蘅突然开口，语气坚定，“既然船在这里，我们就自己划。婆婆，麻烦您让一让，我们要过去了。”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手中的针线活也没停下：“随你们吧。只是记住，上了船，就别再问东问西。船上有规矩，过了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妙真率先跳上船板，阿蘅紧随其后，我则最后一个登船，顺手拉住了船舷，防止船身晃动。
船身很轻，随着我们的重量微微下沉，却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声。老妇人依旧坐在船头，低头缝补着，仿佛我们三个陌生人从未出现过。
“掌舵了吗？”妙真坐在船尾，晃荡着双腿，一脸轻松地问。
“还没。”我走到船头，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轻轻一点水面。
竹篙触水的瞬间，那股粘稠的阻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顺滑感。船身像是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向寒潭深处漂去。
四周的雾气渐渐淡去，原本漆黑的水面开始泛起粼粼波光，倒映出天空中那一轮惨白的月亮。月光洒在水面上，形成一条银色的光带，直通向远方。
“看，月亮出来了。”妙真惊喜地喊道，“这下子，咱们总算能看清路了。”
我握着竹篙的手微微用力，感受着水流从船底滑过的触感。这一刻，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下来。或许，正如老妇人所说，只要过了这道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少，在这一刻，我们还能看到月光，还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还能感受到脚下船板的坚实。这就足够了。
“沈烬，你说，那老头说的‘害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妙真突然问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黑暗：“也许，它就是我们心里最不想面对的那个自己吧。”
船头刚撞上那片看似平静的黑影，那层如棉絮般的浓雾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
“到了。”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手里的桃木剑已经出鞘半寸，剑尖上隐隐泛着青色的微光，“前面就是渔村落了，可这村子……怎么一点活气都没有？”
我眯起眼，借着清冷的月光打量前方。那是一座典型的临水古村，青瓦白墙在夜色里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袅袅，连平日里最吵的野猫都绝了迹。唯一能听到的，是水面拍打着岸边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东西拖过枯枝的“沙沙”声。
“不对劲啊。”妙真突然从船尾跳了起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嬉笑，“沈烬哥哥，你看那些窗户，怎么都在‘流汗’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两岸人家的窗纸上都挂着细密的白气，正缓缓滴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拼命往外渗水。
“那不是汗，是尸油。”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指尖捏诀，低喝一声，“结阵！”
还没等她念完咒语，船身猛地一震。刚才还顺滑如镜的水面，此刻竟像煮沸的粥一样翻滚起来。原本挂在船头的老妇人不知何时消失了，只留下一件破旧的蓑衣飘在水面上，上面绣着的“渡”字正在慢慢融化。
“不好！结界破了！”妙真尖叫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这哪是什么渔村落，这是‘万尸归巢’的诱饵啊！”
话音未落，几只灰扑扑的身影从岸边的芦苇丛里窜了出来。它们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是丧尸，但和我们在外面见过的不太一样——它们的动作极其僵硬，却快得惊人，而且身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别慌，它们怕火。”我沉声道，右手虚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劲气瞬间凝聚成一张看不见的弓弦。
“沈烬，等等！”阿蘅一把拉住我的衣袖，眼神惊恐地指着岸边，“你看那些窗户里的‘汗’……它们在动！”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窗纸上挂着的白气竟然汇聚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鬼脸，正对着我们龇牙咧嘴。紧接着，那些鬼脸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飞虫，直扑船上的三人。
“妈耶！这是什么妖法？”妙真吓得抱住了脑袋，嘴里念念有词，“青鸾观的祖师爷保佑，本姑娘今天不想吃素啊！”
“那是‘灵蚀虫’，专门啃食人的阳气。”阿蘅咬牙切齿，手中桃木剑挥舞，一道蓝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住船头，“北斗七星，镇！”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船头凭空浮现出七道淡蓝色的光点，如同北斗星斗般排列，将那些飞虫逼退了几分。然而，更多的丧尸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踩着水面，如同行走在平地一般，眨眼间就爬上了船舷。
“沈烬，射右边那个穿红衣服的！”妙真突然大喊，手指着一个行动格外敏捷的丧尸，“它脖子后面有个黑痣，长得跟我家隔壁王大爷似的，肯定是个熟面孔变的！”
我嘴角微微抽搐，根本没时间吐槽她的胡言乱语。手中的气弓已然拉开，箭矢未至，劲风先啸。
一支由纯粹气劲凝聚而成的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穿透了那只红衣丧尸的眉心。那丧尸身子一僵，随即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好箭法！”阿蘅忍不住赞叹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沈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丧尸源源不断，而且……”
她指了指船底。
我低头一看，只见船身之下，那些原本清澈的水流此刻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正顺着船板的缝隙往里钻。更可怕的是，那些黑水里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盯着船上的人。
“这船撑不住了。”我冷冷地说道，手中的气弓再次蓄势待发，“阿蘅，你的阵法能坚持多久？”
“最多三分钟。”阿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除非你能找到阵眼，把那个‘漏’补上。”
“阵眼？”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是不是就是那个一直在流汗的窗户？”
“没错。”我目光一凝，看向岸边那座最大的宅院，“那里是村子的中心，也是结界破裂的源头。阿蘅，你帮我护法，我去把那扇窗户给堵上。”
“你去？你疯了吗？”阿蘅惊呼，“那可是几百只丧尸的包围圈！”
“总比在这里当鱼饵强。”我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再说了，我不去，谁给你们挡箭？”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猛地跃向岸边。
落地的一瞬间，无数丧尸嘶吼着扑了上来。我侧身一闪，脚下生风，在丧尸群中穿梭自如。每一次闪避，都伴随着气劲的爆发，将靠近的丧尸震飞出去。
“妙真，看好船！”我回头喊了一句，随即手腕一抖，又是一支气箭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只红衣丧尸的膝盖。
“收到！”妙真坐在船头，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糯米，一边撒一边喊，“你们这群坏蛋，敢欺负沈烬哥哥，看本姑娘的糯米炸弹！”
只见她随手抛出的糯米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将周围的丧尸熏得连连后退。
“这丫头，倒是有点用。”我暗自点头，脚下的步伐愈发急促。
终于，我冲到了那座大宅前。那扇窗户依旧在“流汗”，黑气浓郁得化不开。我伸手按在窗纸上，感受着那股阴冷的波动。
“这就是你的秘密吗？”我低声自语，随即运足全身力气，一掌拍碎了窗纸。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吸入其中。我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同时口中念出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禁制口诀。
随着一声厉喝，那扇窗户上的黑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光幕，将整个渔村落笼罩其中。
金光散去，原本翻涌如沸的水面瞬间平息，那些贪婪的黑水也如同退潮般缩回了河底。那些扑在半空中的丧尸，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倒在船舷和岸边的泥地上，不再动弹。
四周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偶尔几声风吹过芦苇的轻响，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我站在大宅的窗棂前，胸口微微起伏，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爆发气劲后的余温。那扇窗户破碎后，并没有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带着霉味的潮湿气息。阿蘅和妙真此时也跳上了岸，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沈烬，你没事吧？”阿蘅收起桃木剑，快步走到我身边，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了一圈，确认我没有受伤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掌力道太大，差点把我也震得后退三步。”
“无妨。”我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脚下。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丧尸此刻竟像是一群沉睡的枯木，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连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嘶吼声都消失了。
“奇怪……”妙真蹲下身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一只丧尸的胳膊，发现它硬邦邦的，却不像之前那样会突然暴起伤人，“它们怎么不动了？难道是被沈烬哥哥的‘破’字吓晕过去了？”
“不是吓晕。”阿蘅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只丧尸凝固的眼珠上轻轻一弹，指尖泛起微弱的蓝光，“是‘灵蚀虫’没了源头。刚才那扇窗户里渗出的黑气，其实就是控制这些尸体的媒介。如今媒介断了，它们便成了一具具空壳。”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不过，这村子虽然暂时安静了，但气氛还是不对劲。你看那边。”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我望向村口那条蜿蜒的石板路。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冷光。路旁停着一辆早已腐朽的独轮车，车轮半陷在泥土里，上面堆满了不知名的干草。而在独轮车旁，立着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碑文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渡”字。
“这里应该是个摆渡的地方。”我走近几步，伸手拂去石碑上的苔藓，“可这村里的人去哪了？若是全变成了尸，为何没有尸体堆积的痕迹？若是逃了，又为何连一点慌乱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也许他们早就走了，只留下了这些‘东西’守在这里。”妙真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抛了抛，笑嘻嘻地说道，“沈烬哥哥，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那大宅子里说不定藏着什么宝贝呢？比如金元宝，或者……好吃的糕点？”
“少打歪主意。”阿蘅白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看向我，“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刚才那一战消耗了不少灵力，而且这周围阴气太重，不宜久留。”
我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那座最大的宅院此刻正敞着大门，门内一片漆黑，仿佛一张巨口。但相比外面那些游荡的尸群，里面似乎多了一丝人气——或者说，是一丝尚未散去的烟火气。
“那就去那里。”我指了指那座大宅，“既然阵眼已破，里面的阴气应该比外面弱一些。阿蘅，你带妙真先过去，我去检查一下外围有没有遗漏的隐患。”
“好。”阿蘅应了一声，拉起妙真的衣袖，两人并肩向大宅走去。
我则转身走向村口的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旁边散落着几枚生锈的铁钱和一把断了一半的折扇。我弯腰拾起那把折扇，轻轻展开。扇面上画着一幅残破的山水图，墨色虽淡，却透着几分雅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那只原本瘫在地上的红衣丧尸，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它的动作依旧僵硬，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点点幽绿的光。它没有扑上来，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折扇，嘴里发出“咯咯”的低语，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原来如此。”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折扇随手扔回桌上，“你们想要这东西，何必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
红衣丧尸似乎听懂了我的话，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缓缓低下头，似乎在寻找什么。而就在这一瞬间，大宅的门内突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手里提着那盏灯笼，脚步蹒跚地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麻衣，脸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面具，看不清面容。
“客官，夜深了，何苦在风口浪尖上站着？”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进屋喝杯热茶，总比在这吹冷风强。”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他身上的气息并不像那些丧尸那样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那人笑了笑，面具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只是个守夜的罢了。这村子虽然荒废了，但总得有人守着，不是吗？”
他说完，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蘅和妙真此时也走到了门口，听到这话，阿蘅立刻握紧了桃木剑，警惕地看着那人：“沈烬，小心有诈。”
“无妨。”我摇了摇头，迈步向那人走去，“既然人家都开口了，若是不去，反倒显得我们不懂礼数。”
我跨过门槛，走进大宅。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与外面的腐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吧。”那人指了指主位，自己则在一旁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茶香袅袅升起，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竟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茶不错。”我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那人，“但这村子，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那人微微一笑，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客官果然聪明。这村子确实不简单，但它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只不过，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什么意思？”阿蘅忍不住插嘴道。
“意思就是，”那人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们以为破了阵眼就万事大吉了吗？其实，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我心头一跳，刚想追问，却见那人的身影在烛光下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等等！”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再定睛看去，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桌上那两杯热茶，还在冒着袅袅白气。
“人呢？”妙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沈烬哥哥，他是不是鬼啊？”
“不是鬼。”阿蘅走到桌边，仔细闻了闻桌上的茶杯，“这是‘幻茶’，能让人产生幻觉，也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看来这村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把断了一半的折扇上。折扇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雾散之后，才是归途。”
“归途……”我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怅然。
“不管是什么，先休息吧。”阿蘅走到床边，铺好被褥，“今晚我们就住这儿，明天一早再想办法离开。”
我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月色依旧清冷，那些丧尸依旧静静地趴在地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沈烬，你在看什么？”妙真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看那些虫啊。”我指了指窗棂外，月光下那些黑压压的丧尸身上，正爬满了细如发丝的灰影，“刚才破阵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仔细看，它们身上的‘灵蚀虫’好像变多了。”
妙真凑到我跟前，小鼻子皱了皱，像只嗅到腥气的小猫：“沈大射手，你眼神真好。不过别担心，这些虫子虽然烦人，但还没完全苏醒。只要咱们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它们就是群瞎眼的苍蝇。”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灰色粉末，随手往窗外撒了一把。那粉末落在地上，原本还在蠕动的丧尸瞬间僵住，连头都不抬了。
“这是‘哑石粉’？”阿蘅走过来，看着妙真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青鸾观的秘术？这玩意儿能压制虫性？”
“嘘——”妙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吐了吐舌头，“师父以前说过，这玩意儿叫‘迷魂散’，专治各种不服。不过嘛，对这种只会吃肉的蠢货，稍微加点料就行。反正也是捡来的破烂，不心疼。”
阿蘅无奈地摇摇头，走到桌边开始整理符纸：“行了，既然有这一手，今晚咱们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不过……”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个守夜人说的‘局’，到底是个什么局？这村子明明已经破了结界，怎么还是透着一股子阴冷？”
“谁知道呢。”我拉过一张破旧的木椅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语气平淡，“也许这渔村就是个巨大的陷阱，专门等着咱们往里跳。不过既然来了，总得看看底牌是什么。”
“底牌？”妙真眼睛一亮，突然跳上桌子，歪着头看着我，“沈烬哥哥，你说，如果咱们把这村子的地基挖开，会不会挖出个大宝藏？或者……挖出一个会说话的大石头？”
“挖出来也是个死物。”我冷冷道，“除非它长了腿，会跑。”
“哎呀，你怎么这么无趣！”妙真嘟起嘴，从桌上抓起一块干硬的饼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本姑娘可是要修成一代宗师的，到时候随便喊一声，让满山的石头都动起来跳舞，多威风！”
阿蘅忍不住轻笑出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闷气氛：“好了，别闹了。妙真，你刚才说的那‘界门关闭’，到底是怎么回事？守夜人走之前神色慌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妙真咽下嘴里的饼子，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师父以前讲过，这世间有个‘天裂’，每隔百年就会在某个地方打开一道口子，让外面的‘东西’进来。刚才那个老家伙说‘雾散之后才是归途’，我看他是在暗示，这渔村周围的迷雾，其实就是那道‘界门’的伪装。”
我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你是说，我们被困住了？”
“倒也不是被困住。”阿蘅眉头微蹙，手中的符纸微微发光，“只是这道‘界门’一旦开启，想要强行突破，恐怕没那么容易。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弓，“沈烬，你的箭术虽好，但如果面对的是那种看不见的‘界障’，普通的箭矢可能根本穿不透。”
“那就试试别的。”我沉声道，“我练过‘气运弓’，空发亦可伤敌。若真是界门，或许能用内力震开一道缝隙。”
“哼，吹牛。”妙真翻了个白眼，“上次你在山上射箭，差点把自己给震晕过去，还好意思提？”
“那是意外。”我面不改色，“这次我有数。”
“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阿蘅打断了我俩，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村里的‘灵蚀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如果真的是为了诱捕我们，那背后肯定有个主谋。而且……”她压低声音，“我刚才发现，这村子里的尸体，似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哪个方向？”我问。
“村口那棵老槐树。”阿蘅指着窗外，“你看，那些丧尸虽然不动，但它们的身体都在微微倾斜，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那些丧尸的头部都隐隐指向村口。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也随着风向，从村口那边吹来。
“看来，真正的戏肉，才刚刚开始。”我握紧了手中的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还等什么？”妙真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咱们去村口看看呗！说不定还能碰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比如会说话的鱼，或者长翅膀的猪！”
“少做梦。”我瞥了她一眼，“去了就知道是生是死了。”
“哎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嘛！”妙真笑嘻嘻地跟在阿蘅身后，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再说了，有沈大射手在，咱们怕什么？就算真有鬼怪，他那一箭下去，也能把它们吓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起弓，跟了上去。
夜色更深了，风也大了些。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下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啼叫，显得格外刺耳。
“小心点。”阿蘅低声提醒，手中已经捏好了几张符箓，“我感觉，前面不对劲。”
话音未落，前方的老槐树下，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树皮，又像是某种低语在耳边回荡。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阴影。
“不管是什么，先射再说！”妙真大喊一声，手里突然多了一串铜铃，用力摇了起来。
铃声清脆，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寒意。紧接着，那阴影中，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虫形怪物”缓缓探出了头，它的身体仿佛由无数细小的黑影组成，正贪婪地盯着我们三人。
“这就是‘界门’的守门兽？”阿蘅惊呼一声，迅速在身前画出一道符咒。
“管它是什么！”我咬紧牙关，气贯弓弦，一箭射出。
箭矢划破夜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刺向那只怪物。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的一瞬间，那怪物竟然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波纹，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无能。
“不好！它是虚体！”阿蘅脸色大变，“快退后！”
“退？”我冷笑一声，再次搭箭，“既然打不中实体，那就用‘气’把它逼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射箭，而是将全身的内力灌注于弓弦之上，猛地一松。无形的劲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横扫而出，直击那团黑影的核心。
一声闷响，那黑影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还没完。”我收起弓，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树干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中透出刺目的红光。
那道红光并未如预想般爆发，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转瞬便隐没在树皮的纹路之中。老槐树依旧静立在那里，只是原本斑驳的树干上，多了一道如同干涸血痕般的红纹，正随着夜风微微起伏，仿佛还在呼吸。
“看来它还没完全苏醒。”阿蘅收起了手中的符纸，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刚才那一击若是再重半分，恐怕这棵树都要连同咱们一起埋了。”
妙真却是一脸意犹未尽地凑到树前，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道红纹，却被我一把拉住：“别碰。那东西虽然散了，但余毒未清。”
“怕什么呀，”妙真撇撇嘴，收回手，转而蹲下身去观察地上的痕迹，“你看，这树根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倒像是……有人在挖土？”
我心头一动，低头看去。只见老槐树根部周围的泥土确实有些松动，几块碎石被翻到了半米开外，排列得极有规律，不像是不小心滚落，倒像是被人刻意摆弄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