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前后，雾馨焤遽每天下午都来何郎中的摊子。他不看病，只是坐在方桌对面的条凳上晃着脚，看月寒潭给人把脉。偶尔跳下来帮何郎中翻翻抽屉里的草药包，把标着“三七粉”“地榆炭”“侧柏叶”的药斗一一认全了。何郎中夸他认得比学徒还快，他笑嘻嘻地摇头说没学过医，只是在家时天天看家里的药师抓药。
有一天傍晚收摊前，雾馨焤遽忽然从条凳上跳下来，走到月寒潭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青灰色的石子放在脉枕旁边。石面上有几道白纹，歪歪扭扭的，像铜铃指北的路线图。
“我哥哥叫雾清鱼彩，他的铃指北。我把铜铃每次往南偏的角度都记下来了——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石子上。家里窗台上攒了一排，每颗都记着一次往南偏的角度。这颗是上个月刚刻的。”
月寒潭想起今早袖口里那颗破铜铃。六年前他在紫霞山北麓一棵老松树下捡到它时，铃舌还在，指向也是北。他把那颗刻了白纹的石子收进袖口暗袋，和破铜铃、令狐无尘的青石子放在一起。
“你在等人。”
“不是人，”雾馨焤遽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铜铃，铃舌正指向南方，“是等方向。”
处暑后，月寒潭带雾馨焤遽上了一次紫霞山。山门已重新立起来了，大殿的屋顶换了新瓦，灶房的梁柱重新楔紧，井边的薄荷在老薄荷根旁边又发了新芽。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已有拇指粗，顶着十几片嫩绿的桃叶。雾馨焤遽蹲在井边看那几丛薄荷，又抬头看月寒潭。“道长，你说的那棵树在哪里？”
月寒潭带他走上北麓，穿过野竹林，绕过石崖，在那棵老松树下停住了脚步。松树没被火烧过，树干上的松脂还在往下淌，树下的石头已被青苔覆了薄薄一层。月寒潭蹲下来用手拨开松针，露出石面上极浅的一道痕迹——是铃舌朝北的方向，铜铃当年挂在树上时，铃舌垂下来正对着这道石痕。
“我在这里捡到那颗铃。铃舌还在，指的方向是北。”
雾馨焤遽跪在树下，把脚踝上铜铃的铃舌也垂到石痕旁边。两颗铃铛相隔六年，铃舌指北的方向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他跪在那里很久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石痕和自己铃舌指向的同一条线。
“是我们家的人丢的。丢了很久了——家里人找了两百年。以前挂在北地雾府祠堂里，我曾祖父那一辈逃难时被带出来，走到黔西时遇上兵祸，丢在山上找不到了。”他站起来，用袖口把那道石痕上的青苔擦干净，又把从山下带上来的那颗刻了白纹的石子放进石缝里，“这颗押在这里。等我找到哥哥，带他回来看。”
傍晚下山时雾馨焤遽走在前头，铜铃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轻声响着，铃舌始终指向南方。月寒潭送他到山脚老槐树下，令狐无尘靠在树干上，竹筒搁在腿边，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沿着山道往南走远，铜铃声越来越轻，最后混在赤水河上船工的号子里。那孩子说找到哥哥就带他回来。山上的薄荷还在长，桃树新主干又抽了一片新叶。破铜铃在月寒潭袖口暗袋里和石子碰在一起，铃舌掉了，但铃身还在，铃身内侧的蚩尤纹还在。北麓那棵老松树下的石痕被青苔覆了又被擦亮，明天巡山的人还会从那里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