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小铲子插回袖中,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她压低声音道:“这甜味不对劲。寻常药材哪有这般甜腻?若是混了‘醉仙散’或者‘迷魂香’,咱们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老陈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土质不对。这土里掺了太多细碎的骨粉,而且……太干净了。像是被人刻意翻过,又精心掩埋过。”
我拉弓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树影。“不管里面是什么,先别露脸。阿蘅,你负责警戒左翼,注意有没有人从暗处摸出来。小乞丐,躲在我身后,别乱跑。”
小乞丐虽然害怕,但还是乖乖地缩到了我身侧,只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好奇交织的神色。
我们绕着木屋转了一圈,尽量不踩断任何枯枝。木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伴随着极轻极缓的捣药声——“咚、咚、咚”,节奏稳得像是在打拍子。
“有人在里面。”阿蘅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活人的气息,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死气。”
“那就更奇怪了。”妙真嘟囔着,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铜钱,“在这种尸横遍野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安心捣药?这世道,除了疯子,就只剩傻子了。”
“去看看。”我沉声道,“若真是活人,或许能问出些枯脉洞的来龙去脉;若是陷阱,正好也省得我们一个个猜。”
我们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木门。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那捣药声突然停了。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木杵和石臼。他头发花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看起来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个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人。他的眼神清澈,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我们不是几个满身尘土、手持兵器的流亡者,而是登门求医的普通百姓。
“几位客官,大中午的,怎么走得满头大汗?”老者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波澜,“外面日头毒,不如进来喝杯凉茶,歇歇脚?”
我心头一凛,手按在弓弦上,却没立刻拉开:“老人家,这里不是太平年月,您一个人住在这林子里,不怕吗?”
老者微微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怕什么?这世道,人心比外面的怪物更难测。倒是你们,看你们这架势,像是刚从什么凶险地方逃出来的吧?快进来吧,我这有刚晒好的‘安神草’,泡上一壶,保准让你们浑身舒坦。”
说着,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阿蘅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询问我的意见。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一些,混杂在草药味里,竟让人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困倦感。
“沈大哥,要不……”妙真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觉得这老头有点邪门,要不要我先撒点‘镇魂粉’试探一下?”
“别冲动。”我按住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老者的眼睛,“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在这种地方,越是平静,越要小心。”
小乞丐此时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沈大爷,那个爷爷看着好面善,不像坏人……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进。但记住,东西别乱吃,水也别乱喝。妙真,你守后门,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动手。”
“得令!”妙真做了个鬼脸,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屋后。
我和阿蘅、小乞丐跟着老者走进了医馆。屋内布置简单,几张木桌,几排药柜,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像,画上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病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那股甜味似乎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草木气息。
“坐吧,随意些。”老者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木桌,自己则转身去灶台旁烧水,“这炉火是我特意用松针生的,火气纯,泡茶最合适。”
我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手依然搭在弓弦上,眼睛却不敢离开老者的背影。阿蘅和小乞丐也小心翼翼地坐下,小乞丐甚至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眼神里写满了不安。
“客官贵姓?”老者一边往陶壶里加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免贵,姓沈。”我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瓶,“老人家,这附近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者动作一顿,随即笑道:“特别的东西?这世间万物,哪有什么特别不特别的?不过是生生死死,来来往往罢了。不过嘛……”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若是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这林子深处,偶尔会传出一些奇怪的歌声,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哭丧。几位若是听到了,千万别当真,那是风在唱歌呢。”
“唱戏?”我心头一跳,想起刚才通道里的那个“戏服僵尸”,难道这老者早就知道了?
“是啊,”老者笑了笑,将煮好的茶水倒进四个粗瓷碗里,热气腾腾地端到我们面前,“这茶叫‘忘忧散’,喝了它,那些烦心事啊,都能忘得一干二净。来,尝尝?”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茶水,颜色清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阿蘅已经伸手去接,却被我轻轻拦了下来。
“多谢老人家好意,”我端起自己的碗,却没有喝,“我们赶路急,还是留着肚子装别的吧。不过,这茶香确实不错,不知是用什么配的?”
老者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过是些寻常花草,加了一点儿山里的露水罢了。既然三位不喝,那便随你们心意。反正这日子长着呢,总有一刻会想喝的。”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整理药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曲调悠远而空灵,听得人心里痒痒的,仿佛真的有什么烦恼正在一点点消散。
妙真在屋后一直没动静,看来暂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放下手中的茶碗,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心中那股警惕并未完全消除。这医馆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老者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面具一样。
“沈大哥,”阿蘅压低声音,“你看那个药柜,上面贴的标签好像都是反着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那些药柜上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而且方向全是反的。
那标签上的字,一个个像是喝醉了酒,歪七扭八地贴在柜门上,有的甚至倒着长,活像是一群被踢翻的蚂蚁在爬。
“这哪是药柜,”妙真不知何时从屋后探出了小脑袋,手里还捏着一只死苍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柜子,“这是‘反经’!师父说过,正经的药方得正着贴,邪门的东西才喜欢倒着来。李老头子这是把‘当归’当成了‘当逃’,把‘甘草’当成了‘甘死’。”
我眉头一皱,手指搭在弓弦上,那股紧绷的气感顺着指尖游走:“别乱说。若是寻常医馆,或许只是老人糊涂。但这地方……枯脉洞深处,连风都不转,哪来的糊涂人?”
阿蘅没接话,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者,又看了看那些倒贴的标签,忽然脸色一变:“沈烬,妙真说得对。你看那‘朱砂’的柜子,标签上写的是‘朱砂’,可那字迹……像是用血写的,而且方向是逆着的。这是‘逆煞局’!”
“逆煞局?”我心头一跳。
“是啊,”阿蘅声音有些发颤,“道法讲究顺天应人,符咒要画得正,阵势要布得稳。一旦逆了,那就是把气运给堵死了。这医馆里的东西,全是反的,说明这里的气机也是反的。咱们要是喝了那茶,怕是还没毒死,先被这‘反气’给冲晕了头,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者哼着小曲的手顿了一下,那曲调瞬间变得有些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这世道,正的不如反的好用。你们玄甲军的规矩,不也早就断了?大周朝的律法,如今还能管得了几只丧尸?”
“那是两码事!”妙真跳下窗台,手里那只死苍蝇被她随手一抛,竟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黑雾,“道法传承断绝,那是老天爷的事。可你李老头子在这枯脉洞里摆个‘反经’大阵,想拿我们当药引子,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青鸾观的小道姑,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当年你们师父若是不那么固执,非要守着那些老掉牙的规矩,也不至于最后连个徒弟都留不下。现在好了,只剩你一个人疯言疯语,连控尸炼魄的本事都忘了大半吧?”
妙真脸色一白,显然戳到了痛处。她咬了咬牙,刚要发作,我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理他。”我冷冷地说道,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老者,“他在试探我们。这医馆里的东西,全是假的,连那茶都是假的。真正的危险,不在茶里,而在外面。”
“外面?”阿蘅一愣。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指了指门外,“这枯脉洞外,本该是丧尸横行的死地。可这一路走来,别说丧尸,连只苍蝇都没见着。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这医馆是个诱饵,专门用来钓那些迷路的人进来,然后……”
“然后呢?”妙真好奇地问。
“然后把我们变成新的‘药材’。”我话音未落,手中的弓弦猛地绷紧,一股无形的劲气瞬间爆发,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弓在虚空中拉开。
老者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丝狰狞:“沈烬,你还是这么聪明。可惜,太晚了。”
话音刚落,那药柜上的标签突然全部翻转过来,原本倒着的字迹瞬间变得正儿八经,可那颜色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紧接着,整个医馆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药瓶纷纷掉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粉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不好!是‘反噬’!”阿蘅惊呼一声,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一道微弱的蓝光在她掌心亮起,试图撑起一个护盾。可那光芒刚出现,就被周围弥漫的血色雾气吞噬殆尽。
“没用的!”妙真大喊,“这阵法是逆着的,你越用力,它崩得越快!快撤!”
我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箭。没有弓身,只有那一缕凝练至极的气劲,化作一支无形的利箭,直直射向老者。
利箭穿透了老者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血迹溅出,反而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签插进了豆腐里,直接穿了过去。老者身形一晃,却毫发无损,只是那张脸瞬间扭曲起来,变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没用!没用!”老者狂笑着,声音变得尖细而刺耳,“你们的道法、你们的箭术,在这个‘反经’世界里,统统没用!因为这里,就是规则的尽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拍打木门。
“看来,外面的‘客人’也等不及了。”我收起弓,眼神冷冽,“不管这医馆是什么鬼地方,既然来了,就得有人负责把它拆了。”
“拆?”妙真眨巴着眼睛,“怎么拆?难道要把这墙砸了?”
“不用。”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这里是‘反经’,那我们就给它来个‘顺天’。阿蘅,把你剩下的符纸全拿出来,别省着。妙真,把你那点控尸的本事也抖出来。咱们今天就来个‘反向操作’,把这破医馆彻底搅个底朝天!”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听你的!”
妙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撒向空中:“那就让本姑娘看看,这枯脉洞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随着三人的一番折腾,那原本阴森的医馆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药柜上的血迹渐渐消退,墙壁上的裂缝开始愈合,而那老者的身影,也在这一片混乱中变得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那老者的身影淡得如同晨雾,眨眼间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却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只留下几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医馆内的震动也渐渐平息下来。原本刺鼻的腐臭味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凉意的草药香。那些原本碎裂在地、散发着恶臭的药瓶粉末,此刻竟自动聚拢,重新化作一个个完整的瓷瓶,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只是标签上的字迹不再血红,而是恢复了墨色,虽然依旧有些歪斜,却再也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倒悬之势。
“这就……完了?”妙真眨巴着大眼睛,手里还捏着那把没撒完的黑粉,一脸不可置信,“刚才那老头子不是说要拿咱们当药引吗?怎么突然就‘下班’了?”
“他没走远。”我收起弓,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枯脉洞外的风声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呼啸声,而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透过缝隙,我看见几只丧尸正慢吞吞地在洞口徘徊。它们动作迟缓,眼神呆滞,仿佛刚才那股想要冲进来的凶狠劲儿全都被抽干了。
“它们好像……饿了?”阿蘅凑过来,看着外面的景象,眉头微蹙,“刚才进来时,这些尸群是见人就咬的。现在怎么不动了?”
“因为这里的‘气’变了。”我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上残留的一丝余温,“刚才老者布下的‘反经’大阵,其实是在强行逆转这里的气机流动。我们一破阵,气机回归正轨,但这地方本身太脏了,脏到连风都懒得吹。丧尸们被困在这里太久,早已失去了捕猎的本能,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感。现在大阵一破,它们反而成了这死地里最无力的存在。”
妙真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我们刚才那一通操作太帅,把它们吓跑了呢。”
“别得意忘形。”我转过头,语气平淡,“这里的平静是暂时的。既然‘反经’破了,那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不过……”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至少我们现在不用急着逃命了。”
阿蘅点了点头,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原本用来下毒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松了口气:“还好,这茶里确实没什么毒,倒是那股‘反气’的味道更重些。刚才要是真喝了,怕是现在还在屋里打滚呢。”
“那就倒了它。”妙真一把夺过茶杯,随手泼在地上。茶水渗入泥土,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腐蚀着什么。
“等等。”我伸手拦住她,“别浪费。这水虽然不能喝,但可以用来洗洗伤口。刚才那一番折腾,大家身上多少都沾了些灰。”
三人相视一笑,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阿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开始擦拭手上的灰尘;妙真则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那些重新归位的药瓶,嘴里嘟囔着:“这李老头子虽然是个疯子,但这药柜倒是收拾得挺利索。就是那‘当归’贴得太高,以后谁够得着啊?”
我走到门口,再次向外望去。外面的丧尸依旧在游荡,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几只直接瘫坐在地上,像是一群疲惫的老人。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昏黄的光影。
“看来今晚是安全的。”我轻声说道,“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明天还得继续赶路。”
“嗯。”阿蘅应了一声,走到角落里,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妙真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药柜旁,手里摆弄着那只死苍蝇的尸体,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我也找了个位置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逐渐平静下来的气息。虽然外面依旧是尸横遍野,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破败的医馆里,我们暂时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昏黄的光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这世道,正也好,反也罢,终究不过是人心一念之间。只要还能站着,还能呼吸,那就得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得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你说,等咱们走出这枯脉洞,能不能找家正经的医馆,好好吃顿饭?”
我微微一笑:“当然可以。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嘿嘿,那我要吃红烧肉!还要加两个鸡蛋!”
“红烧肉?还要加两个鸡蛋?”我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看着妙真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忍不住想伸手去揉一揉她的脑袋,又怕这疯丫头突然张嘴咬我一口。
阿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手里那把桃木剑转得飞快:“沈烬,你当现在是开饭馆呢?咱们现在是在‘米铺’门口,不是在大周皇宫的御膳房。先看看这地方有没有活人,再谈吃不吃的问题。”
米铺的门板半掩着,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写着“聚宝粮行”四个大字。可那字写得极怪,像是被人用倒着的笔法硬生生刻上去的,透着一股子邪气。更离谱的是,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米香,而是一股子像是陈年发霉的稻草混着腐肉的味道。
“不对劲。”阿蘅眉头紧锁,符箓在指尖隐隐发亮,“这米铺的气场……太乱了。”
“乱才好玩嘛!”妙真眼睛一亮,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蹦蹦跳跳地就要往门里冲,“姐姐你看,那米缸里好像有东西在动!是不是大老鼠成精了?”
“别动!”我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挡在妙真身前。手中的长弓虽未拉开,但一股凛冽的杀意已顺着弓弦弥漫开来。
就在这一瞬,米铺大门“吱呀”一声自动开了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股腐臭味愈发浓烈。
“沈烬哥哥,你是不是怕了?”妙真吐了吐舌头,声音却压得很低,“刚才那药馆里的老者,不就是个老怪物吗?这米铺里说不定藏着个更有趣的。”
“少废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心里却也没底。这世道,越看似平静的地方,往往越藏着要命的坑。
刚踏进门槛,脚下一软,仿佛踩进了某种粘稠的液体里。低头一看,地面不是青砖,而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磨碎的米糠,可这米糠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东西在蠕动。
“小心脚下!”阿蘅惊呼一声,手中一道黄符甩出,贴在旁边的柱子上。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的火光,照亮了四周。
只见那米糠堆里,竟然探出了几只惨白的手!那些手枯瘦如柴,指甲乌黑,正死死抓着地面,想要爬出来。
“是尸傀!”我心头一沉,箭步上前,长弓猛地拉开,弓弦嗡鸣,一支无形的劲气化作利箭,瞬间洞穿了最近一只尸傀的眉心。那尸傀身子一僵,随即化作一滩黑水,渗进米糠里。
“哎呀,沈烬哥哥,你怎么这么暴力!”妙真拍着手,一脸兴奋地看着那些黑水,“这些米糠里全是怨气,它们想变成‘米鬼’来害人呢!不过没关系,本道姑最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了!”
话音未落,妙真突然脸色一变,原本嬉笑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洞。她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里开始胡言乱语:“米……米……全是米……米里有眼睛……好多眼睛在看我……”
“妙真!”阿蘅大惊,连忙冲过去想扶住她。
“别过来!”妙真突然尖叫一声,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换了一个人,“你们想抢我的米!谁也别想抢!”
下一秒,妙真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对着身后的货架就是一阵狂舞。货架上的米袋纷纷掉落,在空中炸裂开来,白色的米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是灵媒失控了!”阿蘅脸色苍白,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镇魂符,想要贴向妙真。
“来不及了!”我一把拉住阿蘅,将她护在身后。
此时,米铺里的景象彻底变了样。那些掉落的米粒在空中并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汇聚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是妖物闪回!”我咬牙道,“这米铺的主人,生前一定是被饿死的怨气缠身,现在借着妙真的灵力失控,把这些怨念具象化了!”
那些米人形开始向我们扑来,速度快得惊人。阿蘅手忙脚乱地画符,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在妙真的影响下有些紊乱,符箓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
“沈烬,怎么办?”阿蘅焦急地喊道。
“闭眼!”我大喝一声,双手猛地张开,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
既然无法用肉眼看清,那就用“心”去看。
在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当年玄甲军最艰难的那场战役。风雪交加,尸山血海,但我从未退缩。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站着,身后的百姓就还有希望。
我怒吼一声,长弓再次拉开,这一次,我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目标,而是将所有的力量灌注在弓弦之上,朝着那些米人形的中心狠狠射去。
一道金色的光芒划破黑暗,瞬间穿透了所有悬浮的米粒。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米人形,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化作了普通的米糠,重新落回地面。
米铺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妙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呼……呼……”妙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沈烬哥哥,人家只是觉得那些米有点饿了,想喂喂它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下次想喂,记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我收起长弓,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阿蘅,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阿蘅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米铺里的怨气太重,刚才那一波差点把我吓死。”
“看来,正经的医馆是找不到了。”我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狼藉的米糠,苦笑道,“不过,至少咱们还活着。”
“活着就好!”妙真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沈烬哥哥,虽然不能吃红烧肉,但这儿剩下的米,能不能煮点粥给我喝?我肚子都饿扁了!”
“你这丫头……”我哭笑不得,只能点了点头,“行,等会儿找个干净的地方,给你煮粥。不过,要是再敢乱跑,我就把你绑在背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嘿嘿,那可不行,我还要去抓更多的米鬼呢!”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魂时刻。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和危险,但只要还能在一起,还能互相依靠,这乱世,便也不算太坏。
走出米铺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丧尸的嘶吼,但在我们三人面前,这些声音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接下来去哪儿?”阿蘅问。
“随便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我摸了摸下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说不定,前面就有个正经的客栈呢。”
“希望能有个正经的老板,别再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阵法了。”妙真嘟囔着,手里还不忘抓了一把地上的米糠,塞进嘴里嚼了嚼,“嗯,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淡。”
“你这丫头……”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夜色渐浓,风里那股子腐臭似乎被吹散了些许,只剩下街角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我们三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脚步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死寂的长街。
刚才那一番动静太大,米铺里的怨气虽然散了,但那种粘稠的压抑感却还残留在空气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阿蘅走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桃木剑,剑尖垂地,偶尔扫过地面的碎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神经去搜寻什么危险,只是静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两侧紧闭的门窗,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
“前面好像有户人家亮着灯。”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处院落。
那是一处低矮的瓦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椽子。院门虚掩着,透出一豆昏黄的火光。火光摇曳,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凶险之地,反倒透着股人间烟火气。
“别急。”我抬手示意她们停下,目光在那火光上停留了片刻,“先观察一下。”
阿蘅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火光是活的,没有那种阴冷的波动,应该不是尸傀弄出来的鬼火。”
我们猫着腰,慢慢靠近那院子。越靠近,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松脂香,还有……柴火燃烧时特有的噼啪声。
院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门口添柴。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根竹棍,正在拨弄着火堆里的灰烬。听到脚步声,那人动作一顿,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回头,只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浑浊中透着清明。他手里没拿什么武器,只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正轻轻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三位客官,深夜造访,可是迷了路?”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并不刺耳,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我收起长弓,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人家,天色已晚,想讨碗热水喝,再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人打量了我们一番,目光在妙真和阿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歇脚?这世道,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祖坟冒青烟了。不过……我这小破屋,怕是容不下几位身怀异术的大仙。”
“不敢当。”我笑了笑,“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
老人嘿嘿一笑,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屋里没什么好吃的,只有点陈年的糙米和野山菌。若是嫌弃,可别怪我没招待好。”
我们跟着老人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干净,除了那口烧得正旺的铁锅,角落里还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草药,叶片宽大,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坐吧。”老人指了指屋檐下的一张旧竹椅,“水刚烧开,稍等片刻。”
妙真原本还想凑过去看那些草药,被我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她才乖乖地缩回手,坐在石阶上,托着下巴看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不少,那双大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彩,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戏谑和躁动。
阿蘅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服下,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她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道:“这火……倒是比外面那些冷冰冰的月光暖和多了。”
“是啊,”我走到铁锅旁,看着锅里翻滚的清汤,热气腾腾,“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能喝上一口热汤,吃上一口热饭,比什么都强。”
老人从屋内端出一个粗陶碗,递给我:“这是我家自种的野菌,味道虽不鲜,但胜在暖胃。你们先尝尝,若是合胃口,明早我再给你们煮点粥。”
我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陶壁,一股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那汤色清亮,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菜叶,闻起来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完全没有刚才米铺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霉味。
“多谢老人家。”我喝了一口,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疲惫。
妙真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哇,这个好吃!沈烬哥哥,你也快尝尝!”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我笑着摇摇头,将碗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