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月寒潭每隔三天去懒板凳义诊一次。何郎中的摊子从赤水码头搬回了懒板凳街上,还是那张旧方桌,桌上放着脉枕和几个装药散的白瓷碟。月寒潭坐在方桌另一侧,面前排着几个老病号——老刘的老母亲腿疼又犯了,何郎中给她扎了足三里配上三阴交,月寒潭蹲在旁边把新配的艾草灸条递给老刘媳妇叮嘱每晚灸一次。
摊子前面还坐着一个九岁的孩子。穿黑衣,前短后长的黑发,瓷白观音相,左唇角上方一颗极小的痣。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方桌对面的条凳上,右脚踝系着一颗铜铃,铃身被鞋帮遮去一半只漏出一线暗金色光泽。何郎中认得他——前两天刚到懒板凳,自称是北地雾府的人,家里历代和道门有些渊源,路过黔西听说紫霞山上出了事,过来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月寒潭看到那颗铜铃的瞬间手指在脉枕上停了一拍。袖口暗袋里那颗六年前在紫霞山松树上捡的破铜铃,铃舌已掉,铃身锈迹斑斑,但形状和这孩子脚踝上那颗一模一样。
“道长,你们山上是不是有座道观?”孩子开口了,声音清亮,笑嘻嘻的,“我叫雾馨焤遽,从北地来。”他跳下条凳蹲到何郎中的药柜前,翻了翻抽屉里分好的草药包,忽然抬起头,笑嘻嘻地问月寒潭:“道长,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破了的铃铛?铜的,这么大——铃舌掉了,铃身上刻了蚩尤纹。我们家丢了两百年了。”
月寒潭坐着没动。袖口暗袋里的破铜铃被他的手腕压着,石子碰在铃身上极轻的一声响。
“……没见过。”他说。
雾馨焤遽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铜铃,又抬头看了看月寒潭的袖口,笑了笑,然后跳回条凳上坐着,脚一晃一晃,铜铃轻轻响了几下。“没关系的。我哥哥在北边,他叫雾清鱼彩,他的铃指北,我的铃指南。我们从小看着铃舌的方向,就知道对方还活着。”
当晚月寒潭回到山上,把破铜铃从袖口暗袋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铃身锈迹斑斑,铃舌掉了,铃口缺了一个小角。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铃。
“这就是六年前你在树上捡的那颗。”
“嗯。今天有人来找它。他叫雾馨焤遽——北地雾府的人。他说他哥哥叫雾清鱼彩,铃舌指北,在北方拉着他。”
令狐无尘把竹筒搁在灶台上。“那棵树还在。北麓半山腰,你捡铃的那棵松树,没被火烧。”
月寒潭把破铜铃重新放回袖口暗袋,和石子碰在一起,极轻的一声响。窗外松针还在落,北麓那棵老松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下再没有铜铃了,那只破铃被人捡了去,但铃舌指北的方向还印在树下的石缝里。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明天那个笑嘻嘻的孩子还会来,脚踝上的铜铃会一直指向南方,声音很轻,但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