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东西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倒,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东西。
罗盘一个,黄裱纸一沓,朱砂一盒,毛笔一支,还有一瓶二锅头——不是我要的那种画符用的,是他觉得我可能会渴,顺手多买了一瓶。
“罗盘我挑了最便宜的,”他搓着手说,“老板说这个就行,反正也不是看风水用的。”
我拿起罗盘看了一眼。盘面是塑料的,天池里的磁针歪歪扭扭,二十四山的刻字印得跟鬼画符似的。
这种罗盘放在我爷爷手里,他大概会直接扔进垃圾桶。但对我来说,够了。罗盘只是个工具,真正的罗盘在卦师心里。
“多少钱?”
“一百二。”
“还行,没被宰。”
我把黄裱纸拆开,数了数,一共二十张。纸的质量一般,边角裁得不齐,但纸质还算干净,没有杂色。
画符的纸讲究“三净”——纸净、墨净、心净。纸不能有污点,墨不能有杂质,心不能有杂念。
前面两样还能凑合,最后一样我今天是做不到了。
我现在心里全是杂念。
朱砂是成盒的,盒盖上印着“天然朱砂”四个字,打开一看,颜色还行,是正红偏暗的那种。
我爷爷说过,朱砂分三种,最好的叫“镜面砂”,断面光亮如镜,紫红色,药用和画符都是上品。
次一点的叫“豆瓣砂”,颗粒状,颜色偏暗。
最差的是“土砂”,杂质多,颜色发黄。这盒介于豆瓣砂和镜面砂之间,够用了。
毛笔是新的,笔锋没开过。我找了个小碗,倒了点温水,把笔泡上。笔尖入水,笔锋慢慢散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竹子和羊毛的味道。
这时,周朵朵醒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左肩——校服上那五个指印还在,颜色比下午更淡了,像旧衣服上洗过很多遍的污渍,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几点了?”她问。
“六点半了。”周建国说,“你睡了两个多小时呢。”
“我做梦了。”
“什么梦?”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梦见一个阿姨,穿灰衣服的,站在一棵树底下跟我招手。她说她要回家了,让我别怕她。我说我不怕,她说她知道,所以才来找我的。”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她还说了一句话。”周朵朵说,“她说,谢谢你陈家的人。”
我不知道说啥好,只好不接话。
我把泡好的笔从水里提出来,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水分。笔锋已经泡开了,羊毛吸饱了水,聚成一簇尖细的锋。
我拿着笔在空气里虚画了两下,找了找手感。
“陈家的人是你。”周朵朵看着我,“你下午跟她说话了。”
“算是吧。”
“她是谁?”
“还不知道。”我说,“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我让周建国把茶几搬到窗户边上,正对着那棵老槐树。
窗帘拉开,十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黑影,枝叶婆娑,像一只蹲在窗外的巨兽。
罗盘放在茶几正中间,我盘腿坐在地板上,把黄裱纸裁成符纸的尺寸。
符纸的尺寸有讲究,长宽比例要合“天地之数”——长三寸六分,宽一寸二分。三是天、地、人三才,六是六合。
一是一元复始,二是阴阳两仪。我没有尺子,凭感觉裁。裁完之后叠在一起,压在罗盘底下。
朱砂倒进小瓷碟里,加几滴白酒,用笔尖慢慢研开。朱砂不溶于水,但溶于酒。
酒是五谷精华,性烈,能把朱砂的颜色和药性都激出来。笔尖在瓷碟里转圈,朱砂从颗粒状慢慢化开,变成一滩暗红色的墨液。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特殊的味道——朱砂的矿石味,白酒的醇味,还有一点从笔杆上散发出来的老竹子的气味。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极了小时候爷爷书房里的味道。
“周哥,”我研着墨说,“你带朵朵去卧室。把门关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周建国点点头,拉着周朵朵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面对着敞开的窗户,面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十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是下午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阴寒。是正常的、秋天的凉。
我把笔提起来,在瓷碟边沿舔了舔笔锋,让朱砂墨均匀地吃进每一根羊毛里。
然后我把罗盘底下的黄裱纸抽出一张,平铺在茶几上。
纸的四个角用铜钱压住——三枚乾隆通宝,压住三个角,第四个角用罗盘压住。
我要画符了。
我脑子里有符的样子。
不是我学过的,是我开窍那天晚上,在梦里看见的。
那个穿灰布长衫的、我不认识的人,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用一支秃笔在黄裱纸上画符。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画完之后把符举起来,对着太阳的方向照了一下,朱砂的笔画在阳光里变成暗金色。
然后他把符叠成一个三角,塞进我手心里。
我醒过来之后,那张符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符头、符胆、符脚,每一个笔画的走向、粗细、转折,都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落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我感觉手指尖麻了一下。不是静电,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笔自己有了生命,在拽着我的手走。
符头是三个勾,代表三清。
笔画从右起,向左行,中间折回来,绕一个圈,再出去。朱砂在黄裱纸上洇开很细的毛边,像血在纱布上晕开的样子。
符胆是一个“敕”字,但不是楷书的敕。左边一个“力”,右边一个“攵”,中间夹着一个“令”的变形。三部分拆开又合拢,笔画缠绕在一起,像三条蛇咬住彼此的尾巴。
我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不是我想顿,是手自己在顿。
笔锋在“敕”字的最后一捺上压下去,朱砂墨从笔锋里涌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深红色的圆点。
那个圆点洇开之后,整张符忽然不一样了。朱砂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是深。像你把一块红布叠了很多层之后对着光看的那种深红。
黄裱纸上的符文字迹,一笔一划之间,有了一种立体感,像是嵌进去的。
符脚是最简单的部分。
一个“罡”字的变体,末笔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把刀。
我收笔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挑,笔锋从纸面上弹起来。朱砂墨在弧线的末端拉出一个极细的尖,像针尖。
嗯,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