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荒草在晚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鸦鸣。这里是大周旧都外三十里的废弃驿道，两旁的残垣断壁早已坍塌大半，露出里面枯朽的梁柱，像是一具具被抽干了筋骨的巨兽骸骨。
我找了块相对平整的青石坐下，将长刀横放在膝头，轻轻擦拭着上面的尘土。动作慢了下来，呼吸也随着这迟暮的余晖渐渐平复。方才的杀伐之气散去，此刻只觉四肢百骸有些酸软，并非力竭，倒像是被这死寂的氛围浸透了骨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后若隐若现。荒野上的温度降得很快，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我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就着水囊里仅剩的半袋清水慢慢嚼着。这饼子早已硬得像石头，需得含在嘴里许久，待它吸饱了唾液，才肯一点点化开。
“吱——”
一声极轻的异响从脚边的草丛里传来。我心头一紧，手已按在了刀柄之上，但并未立刻拔刀。那声音不似活物，倒像是某种干枯的甲虫在摩擦翅膀，又或是风吹动碎瓦片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片刻后，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飞蛾跌跌撞撞地落在我的肩头，翅膀上沾着些许灰烬。它似乎并不怕人，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触角微微颤动。
我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轻轻吹了一口气。飞蛾受惊，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废墟，消失在黑暗之中。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咀嚼那块难以下咽的胡饼。胃里有些空，但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口吃食已是万幸。大周的律法早已成了废纸，如今这世道，活人比死人更讲究个“命”。那些游荡的尸傀，曾经或许也是这大周的子民，穿着破烂的官服或布衣，眼神空洞，只知啃噬眼前的一切。
夜风渐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长刀重新背好。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荒凉、死寂，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安宁。仿佛只要你不主动去惊扰它们，这些游荡的亡魂便不会主动寻你的麻烦。
前方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那是猎户留下的篝火，还是其他流寇的营地？不得而知。我压低了帽檐，脚步放轻，向着那点光亮走去。
脚下的路坑洼不平，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散落的碎石。月光终于穿透云层的一角，洒下斑驳的光影，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裂痕的石板路上。那影子随着我的步伐晃动，时而扭曲，时而拉长，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我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寻找庇护。在这丧尸横行的年月，走得快未必是好事，有时候，慢下来，才能看清脚下的路，听见风里的消息。
火光越来越近，那是一处废弃的土地庙，破败的门楣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土地”二字。庙前堆着一堆未燃尽的木柴，火苗微弱，却足以驱散周围的寒意。庙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我站在庙门前，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样的气息后，才推门而入。
庙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香火灰味。神像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脸上被涂满了黑色的泥垢，显得狰狞可怖。我走到火堆旁，蹲下身，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
火苗“呼”地一下窜高了一些，照亮了庙内的角落。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有断掉的桌椅，有生锈的铁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破烂布料。
我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积攒了一日的寒意和疲惫。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显得格外孤寂。我听着这声音，思绪却飘得很远，却又很乱。
在这个大周王朝的废墟之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不需要想太多，也不需要记挂什么，只需要走好脚下的路，握紧手中的刀。至于那些过去，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已随风而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眼皮刚合上没一会儿，那火堆里的柴火突然“噼啪”爆了一朵大火星子，直窜到我鼻尖上。我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心里那个警觉劲儿瞬间提了起来。
“别动！再动我就把你这破庙的墙给拆了当柴烧！”
一个尖细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小丫头正倒挂在房梁上，手里还抓着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正拿它当拨浪鼓玩。她那张小脸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
“你这小丫头，半夜不睡觉，爬房顶做什么？”我没好气地收回手，身子却没动，依旧靠在墙上，“若是惊动了外面的东西，咱俩都得变成它们嘴里的夜宵。”
“嘻嘻，沈大射手，你刚才打呼噜的声音比那僵尸啃骨头还响呢。”妙真翻了个跟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落地无声，就像片羽毛，“本观主掐指一算，这破庙里阳气不足，阴气太重，正好适合练手。你看，那只飞蛾多肥啊，要是做成符引，能驱散十里内的尸傀呢。”
我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飞蛾，忍不住吐槽：“就这？你要是能把这玩意儿炼成什么大神通，我当场把这把刀吞下去。”
“哼，不识货！”妙真把飞蛾往袖子里一塞，转头看向门口，“不过说真的，沈烬，咱们得走了。这地方待久了，容易招‘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我皱了皱眉。
“就是那种……喜欢闻人味儿，专挑落单倒霉蛋下手的‘饿鬼’。”妙真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刚才我在屋顶听见，前面石板街那边，动静不对。”
阿蘅这时候也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还捏着一张还没贴出去的符纸，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怎么了？天还没亮吧？”
“天亮了也没用，那是‘活死人’的时辰。”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听说石板街最近出了个怪事，有一群尸傀排着队，像赶集似的，专门在街上转悠，谁敢出门谁就被咬。啧啧，真是世风日下，连丧尸都学会排队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既然有动静，那就不能等了。走，去石板街看看。”
阿蘅迅速将符纸收好，背起行囊，神色凝重：“沈烬，你小心点。上次听老道士说，石板街底下好像埋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尸气特别重。”
“怕什么，有我在，就算是一百只尸傀，也得给我乖乖排队领盒饭。”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弓弦，虽然没箭，但指尖已经凝聚起一丝淡淡的青色气流。
三人刚走出土地庙，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夜色虽未完全褪去，但远处的石板街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火？”阿蘅指着前方，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火，是尸火。”妙真眯起眼睛，小手一挥，一道淡绿色的光晕在她掌心亮起，“看，那边有个大家伙在闹腾。”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石板街尽头，一只体型硕大的尸傀正被几只较小的尸傀围着，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那大家伙浑身焦黑，双眼冒着绿光，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那是‘铁甲尸’，不好对付。”我低声说道，握紧了手中的弓，“阿蘅，准备布阵。妙真，你负责牵制那些小的。”
“好嘞！”妙真兴奋地跳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青鸾观妙真在此，速速退散，否则让你尝尝我的‘撒豆成兵’大法！”
话音刚落，她随手撒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瞬间化作无数只白色的小虫，嗡嗡作响，直奔那群小尸傀而去。那些小尸傀见状，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被小虫叮咬，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沈烬，左边三只，右边两只，交给你了！”阿蘅快速在身前画出一道符文，口中喝道，“北斗七星，镇魂归位！”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七道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住周围的几只尸傀，将它们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得好！”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一张无形的弓在手中成型。没有箭矢，只有那一缕凝聚到极致的劲气。
一声锐响划破夜空，劲气如离弦之箭，瞬间穿透了三只尸傀的胸膛。那三只尸傀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轰然倒地，化为一滩黑水。
剩下的几只尸傀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纷纷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我。
“哼，一群没脑子的家伙。”我冷哼一声，再次拉弓。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将劲气汇聚在弓弦之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
“御灵追逃，破！”
气流漩涡瞬间爆发，如同一道飓风般席卷而出，将剩余的尸傀全部掀翻在地。其中一只试图反击，却被我顺势一脚踢飞，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墙壁上，直接碎成了渣。
“搞定！”妙真拍着手，一脸得意，“沈大侠，厉害厉害！这一招‘空弦破敌’，简直帅呆了！”
“少贫嘴，赶紧收拾残局。”我收起弓，走到那只“铁甲尸”面前，看着它还在挣扎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东西留不得。”
“我来！”阿蘅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把桃木剑，剑尖闪烁着微弱的金光，“这是它的核心所在，只要毁了这里，它自然就没了威胁。”
她一剑刺入尸傀的胸口，金光瞬间爆发，将那具庞大的身躯彻底吞噬。片刻之后，尸傀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好了，危机解除。”妙真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嘻嘻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听说前面的‘断魂桥’上有不少好东西，说不定能找到些吃的。”
“吃的？”我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找吃的？”
“哎呀，人饿了嘛。”妙真理直气壮地摸了摸肚子，“而且，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怪呀！”
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对我们说：“走吧，别磨蹭了。天色渐亮，再不出发，恐怕又要遇到麻烦了。”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随即转身，朝着石板街的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路依旧冰冷，但此刻的心情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毕竟，在这个乱世之中，只要还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哪怕前路再险，也能找到一丝希望。
“对了，沈烬。”妙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你说，等咱们把这附近的尸傀都清理干净了，能不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建个小院子，种种菜，养养鸡？”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小丫头，想得倒是挺美。”
“怎么不行？”妙真不服气地嘟起嘴，“到时候你射箭，我种菜，阿蘅画符，咱们一起过逍遥日子，岂不快哉？”
“种菜养鸡？”我忍不住摇了摇头，脚下的步子却慢了下来，“这世道，连口热乎饭都难寻，你还想养那吃食的鸡？怕是还没等你喂饱它，就被外面的‘脏东西’给叼走了。”
妙真撇了撇嘴，脚尖踢着路边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进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呀，就是太较真。万一哪天咱们运气好，撞见个没尸气的山头呢？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绝不废话。”
阿蘅走在中间，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亮起的天色。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沈烬说得对，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愿意陪你们胡闹一场。至少，能在那样的院子里，不用半夜惊醒，不用时刻提防背后的凉风。”
我们三人沿着石板街继续前行，脚步不再像刚才那般急促。周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早起的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嘶哑地叫着，偶尔有几声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反倒衬得这街道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前方的路变得平坦了些，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有的甚至被厚重的木板封死，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痕迹。阳光透过云层稀薄地洒下来，照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给这条死寂的街道蒙上了一层轻纱。
“前面有个茶摊。”妙真眼尖，指着路边一处还算完整的屋檐下说道，“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但总归是个歇脚的地方。”
那茶摊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散落在地上，上面积满了灰尘和落叶。一张长凳倒在一边，旁边还立着一块模糊不清的招牌，依稀能辨认出“清风”二字。
“进去坐会儿吧。”阿蘅提议道，“天亮了，总该找个地方透透气，别老绷着神经。”
我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过去。刚踏入茶摊范围，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便钻入鼻中。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桌椅上落满了灰，但好在没有沾染什么污秽之物。
“妙真，去那边找找有没有还能用的碗。”我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陶缸，“顺便看看有没有存下的茶叶，哪怕发霉的也行，煮开了总比喝生水强。”
“得令！”妙真应了一声，像只灵巧的猫一样窜了过去。她翻箱倒柜地折腾了一会儿，果然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找到了！这是陈年的龙井，虽然有点受潮，但闻起来还挺香。”妙真把东西递给我，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沈大侠，这回你可不能再说我不识货了吧？”
我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飘了出来，确实比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要好闻得多。“行，算你有功。等会儿煮好了，分你一半。”
阿蘅则在一旁收拾起那张还算干净的长凳，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示意我们坐下。我们三人围坐在茶摊旁，看着初升的太阳一点点爬上树梢，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其实，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妙真捧着那个粗瓷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映在她的小脸上，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不用急着赶路，不用想着怎么杀怪，就这样坐着，晒晒太阳，喝喝茶，听听鸟叫。”
“是啊，”阿蘅也端起碗，轻轻吹了吹热气，“这种平静的日子，哪怕只有片刻，也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我抿了一口茶，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在这个丧尸横行的世界里，能有一个可以安心喝茶的地方，已经算是奢侈了。
“等会儿再走。”我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道，“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多歇一会儿。反正前面的路还长，不差这一会儿。”
妙真和阿蘅相视一笑，纷纷点头。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看着阳光一点点驱散夜间的阴霾。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被这片刻的宁静抚平。
“对了，”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破了沉默，“沈烬，你说要是以后真有了院子，咱们要不要在门口挂个灯笼？晚上亮起来，肯定特别好看。”
“挂灯笼？”阿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那把折扇轻轻敲在妙真的脑门上，“你个疯丫头，要是真有了院子，怕是连门板都修不齐，还挂什么灯笼？到时候别是挂个破草帽，上面再画个大鬼脸，吓跑路过的小猫小狗。”
妙真捂着脑袋，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服气：“你懂什么！这叫‘引魂灯’，专门用来照亮回家的路。再说了，沈烬那家伙射箭那么准，要是有人敢来抢咱们的院子，我让他一箭射中灯笼穗子，灯笼掉下来正好砸他头上，多疼啊！”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话茬。这俩丫头，一个比一个能瞎扯。不过看着她们打闹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确实轻了不少。
“行了，别贫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条灰扑扑的石板街，“太阳快出来了，咱们得动起来。刚才说好的，去石板街看看动静。”
“对哦！”妙真瞬间收起嬉皮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钱，随手往天上一撒，“青鸾观的规矩，出门前得撒把‘买路钱’，不然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沈烬，你看，这铜钱落地是个什么卦象？”
那些铜钱落在地上，并没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住了一样，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这是……‘倒栽葱’？”阿蘅凑过去看了看，眉头微皱，“这卦象不对啊，通常都是吉兆或者凶兆，怎么是个‘倒栽葱’？难道是要咱们头朝下进石板街？”
“别管什么卦象了。”我拉紧了腰间的弓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要不是让我们跳井就行。走！”
三人刚踏入石板街的范围，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一般。原本还算明亮的阳光，在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惨白的光晕，照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对劲。”妙真小声嘀咕道，手里的铜钱开始剧烈颤抖，“这里的‘气’乱了，像是有人把整个街道的魂魄都搅浑了。”
“小心点。”我压低声音，示意两人靠紧，“保持警惕，别乱跑。”
刚走了没几步，前面的路就变了样。原本笔直的街道，此刻竟然像是一条扭曲的蛇，蜿蜒曲折，怎么也走不到头。两边的店铺招牌也怪模怪样的，有的倒挂着，有的甚至直接变成了人脸的形状，张牙舞爪地对着我们。
“这……这是幻境？”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箓，指尖掐诀，“不对，这不像普通的迷魂阵，更像是有人在用‘借尸还魂’的法子，把活人的恐惧具象化了。”
“借尸还魂？”妙真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有意思！这可是高阶法术，一般只有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才会玩。喂，沈烬，你说咱们要是把这玩意儿给拆了，能不能换点好处？”
“拆你个头。”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中的长弓已经拉开，一支无形的箭矢凝聚在弦上，“先别管能不能换好处，保命要紧。”
话音未落，前方的阴影里突然窜出几个黑影，动作僵硬却极快，直扑向我们。定睛一看，竟然是几个穿着破烂衣衫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裂开的大嘴，嘴里喷出的不是气息，而是一股股黑色的雾气。
“是‘影傀’！”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符箓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将我们护在其中，“这种怪物怕火，更怕雷！妙真，快布阵！”
“知道啦知道啦！”妙真一边喊着，一边在地上快速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嘴里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北斗七星，听我号令！给我——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地面上突然亮起七道幽蓝的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星图，将那几个影傀困在了中间。影傀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拼命挣扎着，但星图的束缚力极强，它们根本无法挣脱。
“就是现在！”我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三支无形的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影傀们的核心。只听几声闷响，那几个影傀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搞定！”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本姑娘的手段还不错吧？”
“还行吧。”我淡淡地说道，但眼神却更加警惕，“这种程度的攻击，肯定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果然，就在我们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脚下的石板突然开始震动，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下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把我们拖进去。
“不好！是‘噬地兽’！”阿蘅惊呼道，“它把整个街道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那就把它挖出来！”妙真也不慌了，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红色的粉末，洒在地上，“看我的‘爆灵散’，炸死它！”
粉末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震得我们连连后退。紧接着，地面轰然塌陷，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尸块拼接而成的怪兽探出了头，它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红光，死死盯着我们。
“这……这也太丑了吧！”妙真忍不住吐槽道，“长得跟个垃圾堆成精似的，真是浪费了我的爆灵散！”
“闭嘴，动手！”我大喝一声，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我瞄准的不是怪兽的眼睛，而是它胸口处的一块发光的玉佩。那是控制它的关键，也是唯一的弱点。
箭矢离弦，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击中了那块玉佩。怪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最终轰然倒塌，化作一堆废铁般的尸块。
“呼……”阿蘅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终于解决了。沈烬，你这箭术，真是越来越神了。”
“运气好罢了。”我收起弓，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石板街，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对了，”妙真突然指着怪兽尸体旁边的一块碎片，“你们看，这是什么？”
我走过去，捡起那块碎片，发现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那符号看着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它不像大周官府的印信，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图腾，线条扭曲，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
“别盯着看了。”阿蘅伸手轻轻拨开我手中的碎片，指尖在符文上虚划了两下，“这玩意儿邪性，看久了容易让人脑子发晕。刚才那一战，咱们耗了不少精气神，先歇口气再说。”
妙真也凑了过来，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蹲下身，用脚尖踢了踢怪兽剩下的残骸：“沈烬，你看这尸块拼得还挺整齐，连指甲缝里都塞着金粉。咱们要是把它拆了，能不能卖点钱？或者……把它当柴火烧了？”
“烧什么烧，晦气。”我皱着眉，将那块碎片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四周，“这里虽然安静下来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没消失。石板街的‘气’太乱，不适合久留，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
三人不再多言，顺着街道旁的一条窄巷拐了进去。这条巷子比主街要破败得多，两旁的墙壁爬满了青苔，黑乎乎的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窗棂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反而让这里显得不那么压抑。
“就这儿吧。”阿蘅在一处半塌的戏台角落停下脚步。那里原本应该是个看戏的高台，如今只剩下一根断掉的柱子支撑着半边屋顶，勉强能遮风挡雨。台下堆着些废弃的桌椅和杂物，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我们刚坐下，妙真便从怀里摸出几个干硬的饼子，分给我们一人一个。“这是之前从城里带出来的‘陈年粮’，虽然硬得像石头，但胜在管饱。你们尝尝？”
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果然硬得硌牙，但咽下去后，胃里却升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之前的寒意。看来这世道再乱，总还是有点东西能填饱肚子的。
“其实，”阿蘅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刚才那个符号，我好像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那是‘镇魂符’的变体，通常用来镇压那些无法超度的亡魂。这石板街底下，恐怕埋着不少冤屈。”
“冤屈？”妙真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岂不是更麻烦了？咱们要是帮他们超度了，会不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超度是超度，惹麻烦是惹麻烦。”我淡淡地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过，既然碰上了，总不能不管。只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咱们得先养足精神。”
周围的空气渐渐平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这份死寂。远处的街道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不再有那些扭曲的招牌和诡异的黑影。
“对了，”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沈烬，你说咱们要是真有了院子，是不是该种点花花草草？比如桃花什么的，春天开的时候，肯定特别好看。”
“种花？”阿蘅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丫头，脑子里净想这些有的没的。这世道，能活着就是万幸了，还种花？”
“怎么不行？”妙真瞪了她一眼，“活着的意义不就是图个乐呵吗？要是哪天咱们真有了院子，我就种满一院子的桃花，每天坐在树下晒太阳，听沈烬拉弓射箭，你负责在旁边喝茶看书……”
“听沈烬拉弓射箭？”阿蘅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妙真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小丫头片子，是不是被刚才那群影傀吓傻了？沈烬那是神射手，不是给你伴奏的琴师。再说了，他那张冷脸，估计连笑都不带一下的。”
我正走在前面探路，闻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淡淡道：“若是真有那一天，我射的是靶子，不是桃花。别把我想得跟那些只会花前月下的书生一样。”
“切，嘴硬。”妙真撇撇嘴，却也没再争辩，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路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嘴里念念有词，“行了行了，别贫了。前面就是灵溪谷口，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得小心点。”
灵溪谷的名字听着挺雅致，像是那种溪水潺潺、鸟语花香的地方。可走近了才发现，这名字纯粹是骗人的。谷口周围全是死寂的灰雾，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像是腐烂的味道，倒像是某种陈年的铁锈混合着烂泥的气息。
“这味儿不对。”我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箭囊上。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连风都透着一股滞涩感。
“可不是嘛！”妙真缩了缩脖子，把那个小铜镜塞回怀里，警惕地四处张望，“这地方是个‘聚阴’的坑，听说以前有个什么大能在这儿布过阵，结果阵眼破了，把整个山谷都给封死了。咱们要是进去，指不定得遇上什么脏东西。”
“怕什么。”阿蘅走到我身边，从腰间解下她那柄看似普通的长笛，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上的纹路，“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别说聚阴坑，就是把阎王殿拆了，也能给咱家添几块砖瓦。”
她这话倒是给了我几分底气。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流转，隐隐有些躁动。这灵溪谷虽然死气沉沉，但其中似乎还藏着些微弱的灵气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走。”我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踏入灰雾之中。
刚走了没几步，脚下的石板路突然变得湿滑起来。低头一看，原本干燥的石板不知何时竟渗出了黑色的水渍，那股腥味更浓了。
“哎哟喂，这是要淹死人啊？”妙真夸张地叫了一声，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赶紧一把抓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沈烬，你快看看，这水怎么是黑的？不会是尸油吧？”
“不是尸油。”我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黑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抹在指尖搓了搓，“是墨汁，混着泥土的味道。而且……”
我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的灰雾：“有人在写东西。”
“写东西？”阿蘅也凑了过来，疑惑地看着我，“这荒郊野岭的，谁闲着没事写大字？”
“不是人写的。”妙真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你看那块石头，上面好像有字！”
我们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十几步外，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字迹看起来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深浅不一，透着一股绝望和疯狂。
“这是……‘救命’？”阿蘅念出第一个词，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救命。”妙真凑近了些，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突然咧嘴一笑，“是‘别过来’！哎呀，这字写得真丑，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