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紫霞山的山门重新立了起来。
门闩是明止用后山砍来的青冈木削的，比原来那根更沉更厚。他把门闩嵌进门槽里来回推了两遍，推到底时闷闷的一声响，和他劈了快五年的柴一样踏实。门板被火烧过但木料没朽，月寒潭蹲在门槛旁边拿砂石把烧焦的表层一点一点磨掉，磨到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青灰色旧木纹。他用手掌贴着磨平的木纹试了试，不扎手。
“原来的门闩是师父的师父留下的，”明止把新门闩嵌进门槽里，“这根是我削的。以后关门开门都是这根。”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搬出来一把新扫帚。竹竿是明止从后山砍的，帚柄用桐油浸过，握在手里不滑；帚穗是沈道生自己扎的，用的是北麓没被火烧过的细竹枝，扎得比从前那把更密更紧。他把扫帚靠在石狮另一侧——石狮左右各靠着一把扫帚，一把旧竹篾的嵌在裂缝里，帚柄上那道马蹄踩裂的缝用麻绳缠好；一把新青竹的靠在石狮爪子上。两把扫帚并排立着，一把是没被烧坏的旧帚，一把是新扎的新帚，同一道门同一个石狮。
段明远立春当天牵马上山，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田七种子和一小捆从后门外药畦里移来的薄荷苗。他蹲在井边把薄荷苗一棵一棵种进井沿下新翻的土里，浇了半瓢井水。这批薄荷苗和两年前种的是同一个品种——叶子更小更厚，清凉味更冲。段明远说烧过的薄荷根分株到药材站后门外长了快两年，现在又分了一批新苗回紫霞山。“从紫霞山烧剩的根，到药材站后门的畦，再回到紫霞山——这批薄荷绕了一个大圈。”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绕完这个圈该回来了。
惊蛰后桃树根上那几根新枝抽了真正的新主干。最粗的那根已有拇指粗，顶着十几片嫩绿的桃叶。月寒潭蹲在桃树旁边，把焦枯的老树皮剥掉一大片，露出底下完好的韧皮和新生的木质。他拿手指沿着新主干的树皮轻轻划了一道浅印——明年惊蛰再量一次，看它长了多少。薄荷新芽在惊蛰的雷声里又发了一批，密密地铺满了井沿下那片窄畦，烧过的老根窜出比从前更密的新苗，叶片边缘的锯齿比从前更锐，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人鼻子发酸。段明远种下的那批新薄荷苗在老根旁边站稳了脚跟，新叶和老叶在晨风里彼此蹭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明真把供桌又擦了一遍。供桌上摆着那本重新缝好封底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那块被烧焦了边角的龙门法脉旧木牌、段明远寄回来的第一批田七种子——“丙寅年暮秋，段明远在赤水药材站后门外所种田七的结籽”。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月寒潭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松脂坠子，里面的松针还是碧绿的。封着松针的松脂挂在供桌旁边那道长明灯的铁架旁，被新捻的灯芯火苗映得微微透亮。
又一年谷雨，井边的田七苗开花了。细密的小白花簇成伞状花序，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段明远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也开花了，两边的花期一模一样，蜜蜂从药材站后门飞到紫霞山上，替他把种子带回来了。
令狐无尘从北麓巡山回来，竹筒搁在井沿上。麻绳箍住的裂缝还在渗水，但他上个月换了一根新麻绳又箍了一道，漏得比从前更慢。他蹲在井边看那几丛新开花的田七，又转头看月寒潭。
“田七开花了。”
“嗯。”
“今年收的种子，明年种在哪里。”
月寒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水瓢搁在井沿上。“井边这片、药材站后门、何郎中摊子旁边——还有老刘家院子里。田七分株到不同地方，再结籽再分株，以后不用从南宁寄种子了。
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山门口往下望。石阶上松针落了薄薄一层，山道上有挑夫正挑着扁担往山上走，扁担吱嘎吱嘎的声响混着松涛和蝉鸣传上来。从山道上走来的打赤脚的老挑夫停在山门口，从怀里摸出几颗自家腌的咸梅放在水壶旁边，说今年走盐路的人比去年更多了，药材站窗口贴了告示说山上道观重新开门了，你们都还在。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山门重新立起来了，灶膛里的火从芒种那天点上就没再熄过。又是一年谷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