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过后,紫霞山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不是从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嘶鸣——山门前的松林被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老松树稀稀落落站在山坡上,蝉声也稀了,东边树上吱一声,西边树上应一声,中间隔着大片的沉默。但蝉还在叫,松鼠还在石狮底座那道裂缝里钻进钻出,嘴里叼着从后山捡来的松果。
月寒潭每天清晨扫阶。石阶上的碎瓦已经捡干净了,大殿门前的青石板被火烧过有些发黑,扫帚划过去的声音比从前更闷更沉。帚柄上那道马蹄踩裂的缝用麻绳缠好了,握在手里比从前矮了半分,但扫帚靠回石狮旁边时帚柄嵌进裂缝的角度和从前一模一样。他把扫帚靠好,走到井边看那几丛新冒的薄荷芽——小暑的日头毒辣,薄荷叶子被晒得微微发紫,边缘的锯齿比从前更深,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比从前更冲,冲得人头皮发紧。
田七苗在夏至后又抽了一片新叶,叶片从四片长到了五片,边缘的焦痕被新生的叶肉挤到了最外侧,不凑近看已经不明显了。桃树根上那几根新枝在小暑的日头下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根已有筷子粗,顶着六七片蜷着的嫩叶。月寒潭蹲下来拨开焦枯的老树皮看了看韧皮,韧皮下的形成层还在往外分泌极细的树脂——桃树根还活着,这是它自己的汗。
灶房废墟在大暑前修好了。明止拆了夹板后第一天就劈了捆新柴,全是后山捡来的枯松枝,劈得大小均匀码在灶房墙角,把卷了刃又磨好的旧柴刀靠在柴垛旁边。他拿手背蹭了蹭刀口——开刃那天月寒潭帮他压着磨刀石的边角,他来回推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刀口重新发白。明真把供桌的榫头凿好,松木榫头嵌进卯眼里严丝合缝,他拿木锤轻轻敲了两下,供桌的四条腿稳稳站住。
月寒潭把供桌上的长明灯重新添了新油,灯芯是新捻的。沈道生从山下背上来一篓新瓦,走在山道上时后背的疤痕还会在汗湿的衣衫下隐隐发紧,但肩带勒在伤疤边缘已不再刺痛。
段明远和何郎中在大暑前后上山送药材。骡子驮着两麻袋新到的三七粉和地榆炭,还有一小包田七种子——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抽了薹开了花,段明远自己留了些收种。他蹲在井边把那包田七种子塞进月寒潭手里,说后门外那畦田七是丙寅年立夏种的,这批新种子是它结的第一代,不是从南宁寄来的,是在黔西自己结的。
月寒潭接过种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田七种子极小,灰褐色,和那年段明远从南宁寄来的第一批种子一模一样,但种壳更新更亮。他把种子包好放进药柜抽屉里,抽屉里那沓签子最上面一张还是丙寅年暮秋写的——段明远在药材站后门外种了第一批田七。现在田七又在黔西结子了。
白露前后,大殿的屋顶修好了。明真在供桌上摆了三样东西——那本手抄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抄经时漏墨的地方还在;那块刻着龙门法脉暗记的旧木牌,边缘被烧焦了一小角但还能立稳;段明远寄回来的第一批田七种子——不是供品,是种子,供在长明灯旁边等着明年立春下地。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供桌,说明天开始补抄经。那本《清静经》封底边角豁了一道毛口,但每一页都在,漏墨的地方也在,连那年月寒潭抄到“心扰之”时漏的那滴墨都还在。
除夕那天,紫霞山上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守岁的习惯。但灶房里的火不熄——是芒种那天点上之后就没再熄过的新火,从夏至守到白露,从寒露守到大寒,又守到了除夕夜。月寒潭把碎石垒的灶台重新加固了一遍,令狐无尘用黄泥填了石头缝隙,说这比去年那个更稳。明真煮了锅萝卜汤,萝卜是何郎中从药材站后门药畦里拔的,和当年种在井边的是同一批种子——烧剩的根分了一株给段明远,种在药材站后门外,今年收了第一茬。
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灶台上。麻绳箍住的裂缝还在渗水,但他换了根新麻绳重新箍了一遍,漏得比从前慢了。他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
“这水是今早在井里新灌的。每年除夕都灌一筒新水,灌了快五年了。”他说。
月寒潭接过竹筒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和多年前初遇那天下山时听到的声响一样。只是竹筒裂过了箍过了又换了新麻绳,但筒里的水还是紫霞山井里打上来的水。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和水壶并排放着,起来添了根松柴。窗外松针还在落,明天扫阶,后天温壶,井边的薄荷明年惊蛰还会再发新芽。灶膛里的新火从芒种那天点上就没再熄过,石墩上水又开了,热气从歪斜的壶嘴里喷出来和松针上的夜露混在一起升上去。又是一年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