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后,紫霞山上的断壁残垣间开始有了锤凿声。明真拆了线歇了大半个月,后背那道从肩膀斜拉到肋下的疤痕还没完全褪红,人已经站在大殿废墟前指挥明静搬木料了。后山石洞里存的几根松木没被火烧过,是去年冬天修大殿后墙时剩下的。明止说搁在洞里晾了一个秋冬,干湿度刚好,现在拉出来锯正合适。明真从老刘家借了把锯子,拿手指在松木上比了比——四尺二,和他在草纸上画了无数遍的供桌尺寸一模一样。
明止的肋骨还没完全长好,不能弯腰锯木头,就坐在旁边树墩子上削木钉。杉树皮夹板还绑在肋下,他拿小刀一刀一刀削得极慢,每根木钉都有拇指粗两头尖。削完了一根放在手里转一圈,用拇指试试尖头够不够锋利,然后码进陶罐里。罐子旁边还放着那把卷了刃的旧柴刀——刀身上的碎骨已经被何郎中清理干净了,但刀口上的豁口还在,再过几天他自己开刃。
明静把废墟里还能用的旧瓦一片一片捡出来摞在廊下。大殿的瓦全碎了,但灶房和后山石洞旁边还堆着几摞备用的旧瓦,没被火烧过。他把碎瓦片堆在废墟边缘,把完好的瓦片码成两摞,又弯腰在碎瓦堆里翻捡了半天翻出那只用来插花的陶罐——罐口缺了一个小角,罐身上的釉还完好,里面那束干枯的野菊早成了灰,但罐子还能用。他把陶罐放在井沿上,打了半罐井水,把那几丛新冒的薄荷芽浸在罐口。明真从锯木料那边探头看了一眼说罐子还在,比供桌还难做的东西都还在。
段明远从赤水码头药材站拉了一骡车瓦片上山。骡子是药材站新配的,比军马温驯但驮得重,满满一车青瓦从赤水码头走到紫霞山走了大半天。他说药材站隔壁杂货铺老板帮忙找的这批瓦,价钱比市价低三成——老板那年春瘟时高烧不退是何郎中连夜上山给他灌了白虎汤加羚羊角粉才退的烧,记了这些年,一直想还这个人情。明真接过瓦片看了看,说比后山石洞里存的那批旧瓦更厚更沉,正好盖大殿的屋顶。
令狐无尘每天早上巡完北麓就挑水。井里的水没被断过,夏至前后雨水又多,水位比春天还高了一截。他拿扁担挑了满满两桶水从井边走到灶房废墟前,把水倒进沈道生洗干净的陶缸里,再挑两桶,再倒。缸满了,他就蹲在井边看月寒潭扫阶。
月寒潭每天清晨扫大殿门前的碎瓦。帚柄上那道被马蹄踩裂的缝让令狐用麻绳缠好了,握在手里比从前矮了半分,但扫帚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和从前一模一样。他扫完碎瓦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石狮还在,狮口衔着的石球被火烧过有些发黑,但鬃毛上的霜晶早已化尽,在夏至的晨风里干干净净。然后去灶房废墟前帮明止把旧柴刀重新开刃。明止坐在树墩上把卷刃的柴刀放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推到豁口处手停了一下——豁口里还嵌着一小片碎骨,他拿砂石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磨到刃口重新发白,然后把柴刀放在墙角,说明天劈新柴。
当天傍晚何郎中背着药箱上山,肩带上那道崩断过一次又被他重新缝好的补丁被汗浸得发白。他蹲在井边替明止拆了肋下的杉树皮夹板,拿手指顺着肋骨的走向一根一根触诊——骨痂已长稳了,可以拆夹板,但还不能劈柴。明止说明天先试两斧。何郎中站起身走到井沿边看那棵没被烧死的田七苗——新叶已从两片长到了四片,边缘的焦痕还在,心却早已返青,底下新抽的嫩芽从烧黑的覆土里钻出来,只有米粒大小,但和一整个春天没浇过水时相比已然不同。
他又去看桃树根上那几根新枝。新枝只有筷子粗,顶着几片蜷着的嫩叶,在焦黑的树皮下倔强地往外抽。何郎中蹲下来拨开焦枯的老树皮仔细看了看韧皮,说桃树根还活着,树皮下的形成层还在,明年春天能抽出真正的新主干。又问灶房门口那几丛新冒的薄荷是不是比从前更冲了,月寒潭说对,烧过的薄荷根再发新芽,叶子更小更厚,清凉味比从前更烈。何郎中沉默了片刻,说明年谷雨把这些新薄荷芽分一株种到赤水码头药材站后门外,和段站长那畦田七做邻居——烧过的根再种到新地方,比没烧过的更韧。
晚上大家在碎石灶台旁边围坐着吃晚饭,明真用老刘媳妇送来的新麦煮了锅粥,粥里搁了几片从井边新摘的薄荷叶。明止端起碗喝了一口说比去年冬至的咸豆浆好喝多了。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灶台上,麻绳箍住的裂缝还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灶台石板上,他说筒底那几朵干杜鹃花还是前年夏至捡的——筒身劈裂过、箍紧了还漏,但花瓣还在。明静把粥碗放在灶台上说明天继续搬瓦,明真说先把供桌的榫头凿好,令狐说井边那几丛薄荷再浇一瓢水。
月寒潭把空碗收进灶房,蹲在碎石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柴。新火从芒种那天点上就没再熄过,水壶搁在灶台上,壶嘴还是歪的,但水又开了热气从歪斜的壶嘴里喷出来,和松针上的夜露混在一起升上去。大家手里的活计明天还要继续——碎瓦片明天继续捡,供桌的榫头明天继续凿,井边的薄荷明天继续浇水。不是山重建好了,是还在的人都在继续做当天该做的事。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新火重新点上了就没再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