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后,何郎中堂屋里的伤号陆续能下地了。明真后背拆了线,羊肠线在皮肤下溶解后留下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肋下的淡红色疤痕。他每天早晚趴着让沈道生给他涂段明远从药材站带过来的祛疤膏,涂完了就趴在床头把供桌的尺寸重新画了一遍——长四尺二,宽两尺一,高刚好到师父的腰。“大殿的供桌是这个尺寸,灶房的案板矮两寸,柴房的条凳再矮三寸。”他把草纸上的尺寸指给沈道生看,说明止的柴刀卷刃了,但供桌的木料还在后山石洞里存着——那是去年冬天修大殿后墙时剩下的几根松木,没被火烧。沈道生接过草纸,把供桌尺寸誊到另一张干净的麻纸上,又对照从前那张被烧毁的旧图注了几笔榫卯接法,说等秋分木头干透了就能开工。
明止的肋骨还没完全长好,何郎中说杉树皮夹板至少还得再绑半个月。他不能劈柴,就坐在老刘家灶房门口拿小刀削木钉,削了一小筐,每根都有拇指粗,两头尖,削完拿砂石打磨光滑。令狐无尘蹲旁边看了片刻,说这是攒着盖房子用的。明止把削好的木钉码进陶罐里,说灶房塌了半边,梁柱没断只歪了,这些木钉够把梁柱重新楔紧。
明静后背的淤青褪了大半,骨膜上的挫伤还没好透,何郎中用活血化瘀的药酒连着给他揉了七天。他趴在床沿上翻看段明远列的那份药材调拨清单,说贵阳军医署拨来的那批外伤药到齐之前,山上采的草药也能抵一阵——北麓那片野生的三七还没被烧过,再等半个月就能挖出来切片晒干。
段明远把药材站临时分站搬到了老刘家堂屋角落里一张方桌上。站里的外伤药在观毁当天全部调拨上山,他把库存清零后的每一笔进出都重新誊在药材册上,正本留在何郎中那里,副本托明静捎去赤水码头交给新来的药剂师。何郎中从镇上回来时带了贵阳军医署的回函——下一批三七粉和地榆炭月底到,但血余炭缺货,何郎中便在函文红章旁添了行小字,写明紫霞山上存了些往年晒的侧柏叶可以代用,让段明远安心等月底的货。
令狐无尘每隔一天上紫霞山,把井边没被火烧尽的草药浇一遍水。那棵没被烧死的田七苗在谷雨后抽了新叶,叶片边缘还带着焦痕,新抽的嫩芽从焦黑的老叶腋窝里钻出来。井边的薄荷根在芒种前全冒了新芽,比春天时更密更矮,叶子边缘微微发紫,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比从前更冲。桃树焦黑的树皮下那小块青灰色的韧皮又扩大了一圈,树根处冒出几根极细小的新枝,只有筷子粗,顶着几片蜷着的嫩叶。
月寒潭每天清晨在老刘家门前扫完石板,背着药箱跟何郎中一起去镇上义诊。懒板凳街上的熟人看见他换了一身旧布衫,袖口上那块洗了几年的墨渍被血污盖住大半,但给老刘母亲把脉时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的手势没变。看完病刘家媳妇端了碗新磨的豆浆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拇指在碗沿上擦了一下。
芒种后第三天,月寒潭蹲在井边看那几丛新冒的薄荷芽。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碎石垒的灶台上,麻绳箍住的裂缝还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灶台石板上。
“田七活了。”
“嗯。”
“桃树根也活了。”
“嗯。”
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灶房塌了半边,梁柱没断,明止说明天把木钉楔进去就能把梁柱重新撑起来。大殿的瓦全碎了,明真说后山石洞里还有几摞旧瓦——是他去年冬天修后墙时多备的。”他把竹筒搁回灶台上,“一样一样来。田七活了,桃树根也活了,瓦还在,梁柱没断,灶上的火今天刚点上。”
月寒潭从井沿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把水壶从碎石灶台上提起来灌满井水搁回去,又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柴。
“明天我扫大殿门前的碎瓦。”
“我挑水。”令狐无尘说。
松针从幸存的老松树上落下来,落在碎石垒的灶台上,落在刚刚冒芽的薄荷叶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青石板上。松针照样落,水壶里的水烧开了,斜斜的热气从歪曲的壶嘴里喷出来。灶膛里的新火今天刚点上,田七苗活了,桃树根活了,薄荷根全冒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