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明真能坐起来了。何郎中给他拆了后背的引流条，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羊肠线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他趴在床上让沈道生帮他换药时，忽然说了一句“供桌的尺寸我还记得——长四尺二，宽两尺一，高刚好到师父的腰”。沈道生正在往他伤口上撒三七粉，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然后继续撒，说等你能下地了，我陪你去后山挑木头。
明止断了两根肋骨，何郎中不许他下床。他就躺在床上把新柴刀的图纸画在了老刘媳妇给的草纸上——斧柄的长度、刃口的弧度、铁料的分量，一笔一划全是柴刀的样子。令狐无尘靠在门口看了一眼，说码头上打铁的老陈还开着铺子，等他好透了带他去重新打一把。明止把图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说不要新的——旧的那把卷了刃的还在灶房墙角放着，等他能站起来，自己重新开刃。
段明远在何郎中堂屋支了张临时桌子当药材站分站。他把山上能用和不能用的药材重新登记了一遍，又列了张急需调拨的清单让明静捎去赤水码头。何郎中从镇上回来时带了一小袋新到的三七粉和两捆新炒的艾草，说这是药材站今年的新货，窗口已全部补上。段明远接过三七粉放在桌上，又低头继续写他的调拨单——站里外伤药全分给山上和镇上，贵阳军医署的下一批货月底才到。
月寒潭每天早上在老刘家门前扫石板。帚柄上那道被马蹄踩裂的缝用麻绳缠好了，握在手里和以前不一样——裂缝处的竹篾断过，重新接好后比原来短了一截，扫帚柄比从前矮了半分。他扫完石板把扫帚靠在老刘家的门框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紫霞山的方向——山还站在那里，松针照样落，但山门石阶上的松针已经四天没人扫了。
当天下午他背着药箱上了山。何郎中给他的药箱是新编的竹篾，肩带是老刘媳妇用旧布条缝的双股背带，比原来那条更宽更韧。令狐无尘靠在老槐树下看见他站起来，竹筒在胯骨上磕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山道上的碎石还保持着那天被军靴踩松的状态，路边的荠菜地被踩烂的叶子已经枯黄卷边，但土里的根还活着。走到山门口时月寒潭停住了脚步。石阶上的松针落了厚厚一层，没有被扫过的痕迹，松针压着松针，最底下一层已经沤成了褐色。
他把药箱放在石墩旁边，拿起靠在石狮旁边的扫帚——帚柄上的裂缝和令狐缠好的麻绳还在，握在手里比从前矮了半分。他弯腰从第一级台阶扫起。帚柄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山门里传得很远，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看着他扫——从第一级扫到最后一阶，松针堆在石狮底座旁边，堆成和从前一样的小山。扫完他把扫帚靠回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
月寒潭在废墟中央站了片刻。井还在，井水还是清的。他打了一桶井水上来，泼在被火烧焦的桃树根上——焦黑的树皮下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韧皮，没死透。那棵没被烧死的田七苗被沈道生浇过水，叶片边缘还带着焦痕，根还扎在土里。石墩上令狐无尘用碎石重新垒了个简易灶台，把敲平的水壶搁上去。月寒潭蹲在老刘媳妇用旧布条缝的蒲团上——这是她从自家堂屋柜子里翻出来连夜改的，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圈，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拿火石点着了灶膛里的第一把新火。火苗舔着水壶底，壶里的水是从井里新打上来的。令狐无尘晃了一下竹筒——筒里的水还是漏，一滴一滴渗出来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他把碎石垒的灶台又紧了紧，又往井沿下那几丛还在喘气的薄荷根上浇了半瓢井水。
月寒潭蹲在灶台前看着新火从火石火星里一点一点亮起来。他把水壶搁在灶台上，壶嘴还是歪的，但水烧开了，热气从歪斜的壶嘴里斜斜地喷出来，和松针上的晨露混在一起升上去。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矮石墩上和水壶并排放着，歪斜的壶嘴和裂缝的竹筒，一个冒热气一个漏水。他们一个蹲在灶前添柴，一个靠在石狮上换麻绳，阳光从松针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青石板上，和四年前初遇那天一模一样——不是山没了，是还在烧火的人没走。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新火今天刚点上，井边的薄荷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