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郎中的义诊摊子临时改成了伤病房。堂屋里两张木板床拼在一起,明真趴在床上,后背的刀伤从肩膀斜拉到肋下,何郎中给缝了三十多针,用的是段明远从药材站带上山的那批羊肠线。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供桌上的长明灯灭了没”。何郎中说灭了,灯油倾覆在香灰里,连灯芯都烧焦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出声,肩胛骨在绷带下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问明止的柴刀还在不在,何郎中说卷刃的那把被令狐无尘带回来了,搁在灶房墙角。他说那就行——等他能下地,先把大殿供桌重新打一张。
明止断了两根肋骨,何郎中给他用杉树皮夹板固定了胸廓。他平躺在床上不能翻身,斧子搁在床脚——不是原来那把,是令狐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卷刃的斧刃上还嵌着一小片碎骨,何郎中替他清洗时没有把碎骨剔掉,因为那是明止劈死第一个灰衣人的印记。明止醒来后不吭声,只是盯着天花板,偶尔转头看一眼旁边床上的明真,又转回去。老刘媳妇端了碗粥进来,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柴房的柴垛还在不在”。他劈了快四年的柴,前院的柴垛堆得比大殿屋檐还高,那垛柴是山门唯一的墙。令狐无尘告诉他柴垛还在,压在塌了半边的灶房屋梁底下。
明静伤在背上,从右肩到腰椎被刀背重击了三下,没有破皮但伤了骨膜,整个后背淤青发硬。何郎中熬了锅活血化瘀的药酒,让老刘媳妇拿纱布蘸了替他一点一点揉开淤血。他趴在床沿上说药材站窗口有何郎中顶着,站里那批还没拆封的三七粉和地榆炭他托了新来的药剂师按方配发,挑夫们不会断药。又说明天想上山把散落的灸条捡回来。
段明远伤得最轻——左小腿被马蹄踩裂了腓骨,何郎中给他上了夹板。他靠在床头上把药材站的名册摊在膝盖上,一只手打着绷带,另一只手用铅笔往上头添了几笔——三七粉已全部调拨上山,地榆炭库存清零,血余炭和炮姜的余量也标得清清楚楚。何郎中进来给他换药,他把腿上的夹板往旁边挪了挪,在名册背面空白处划了一道横线,说站里的外伤药现在全在这儿了,明天得让人去贵阳军医署催调拨。
沈道生的后背刀伤缝了十七针,和明真的伤口是同一个方向——都是从背后被划开的。他趴在堂屋最里侧那张竹床上,脸侧向墙壁,身上盖着明真那件兔毛领的旧道袍。何郎中替他换药时拿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把创口边缘烧焦的布屑清出来,沈道生没有吭声,只是过了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井边那五棵田七苗还有一棵没死,根还扎在土里,他明早去浇水。
月寒潭从门外走进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是老刘的旧布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比那件染透尘灰和血渍的道袍干净。手里提着那个被敲平了凹痕的水壶,壶里装满了井水。他挨个给每个人倒了碗水端过去,先端给明真——明真的手还抬不起来,他托着明真的后颈扶着他侧过头,把碗沿凑到他嘴边让他喝了几口。再端给明止——明止接过碗时虎口的旧茧又裂了,他用拇指帮他擦了一圈碗沿,说灶房墙角的柴刀还在,等你回去劈柴。端给明静——明静趴在床沿上说想坐起来,他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借力。端给沈道生——沈道生接过碗,低头看着碗沿上那道湿痕,用手指也在碗沿上擦了一圈,和在山西道观里学会这个动作时一模一样。端给段明远——段明远接过碗喝了一口,问山上那口水井还在吗。月寒潭说还在,井沿石头被马蹄踢松了两块,令狐已重新围好了。
令狐无尘靠在门口,右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何郎中刚给他拆了旧绷带重新上药,缝线处边缘的红肿消了些。竹筒搁在脚边——裂缝还是漏,麻绳箍得再紧也封不住那道贯穿整个筒壁的新刀痕,水一滴一滴渗出来落在门槛石上,和门外飘进来的雨丝混在一起。
月寒潭把碗收进灶房。何郎中的灶台比先天观的小一号,灶膛里的火是从老刘家引过来的——老刘劈了一捆松柴送来说寻常灶火你们先用着,过几天观里灶房修好了再搬回去。他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根松柴,火苗蹿高了一截。灶上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他提起来灌进水壶里,又把水壶搁在何郎中义诊摊子门口那张方桌上——那是临时替代山门石墩的位置,过路的挑夫谁渴了都能进来倒碗水喝。
门外雨停了。松针上的雨珠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明天早上还是要扫的——不是紫霞山的石阶,是老刘家门前的青石板。他把扫帚靠在门框旁边,帚柄上那道马蹄踩裂的缝隙已让令狐用麻绳缠好了,握在手里和以前一样。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