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老槐树还在。去年来时令狐无尘蹲在这棵树下啃冷烧饼,竹筒搁在脚边,哨卡封了西麓和南麓,他绕了大半个黔西从北坡翻上去。今年槐树照样发了新叶,嫩绿的叶子卷着边,把透过叶缝的晨光切成碎金,落在他肩上那件灰布短衫磨破的袖口上。他靠在树干上,右臂的绷带从肘弯缠到手腕,血洇透了最外层的布条凝成暗红色的硬痂。竹筒搁在腿边——裂成两半又被麻绳重新箍好,麻绳是刚从北麓岩石上解下来的旧藤蔓,还带着烧焦的松脂味。
月寒潭从山道上走下来。白衣上的尘灰和血渍已经干透了,袖口那块洗了几年没洗掉的墨渍被血污盖住了大半。他走到槐树下停住脚步。令狐无尘把水壶递过去——壶是被砸瘪了又从焦土里挖出来敲平的,壶身上还留着马蹄印的凹痕,壶嘴歪了,但水是满的。月寒潭接过水壶,壶壁是温的。他低头看着壶身上那道凹痕,拇指在壶嘴上擦了一下。
“你在山下烧的水。”
“老刘家的灶。老刘说灶膛里的火从昨晚就没熄过,他婆娘烧了一整夜的水等你下山。”令狐无尘靠在树干上没有站起来。他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左手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里面装的是井水,今早在山门口那口还没被填掉的井里重新灌的,和这些年一直在竹筒里晃的水一样凉。
月寒潭把水壶放在树根旁边,在令狐无尘对面的槐树根上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槐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你手上的伤。”
“何郎中缝过了。十二针。”
“我问的不是缝了多少针。”
令狐无尘把右臂的绷带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从手腕划到肘弯的刀伤——和那年霜降被踩点的人划伤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长了。“是那几个灰布短衫里领头的。他要进大殿,我不让他进。他说了一句‘上次来还是十年前,这破观居然还在’。我说十年前我见过你——你是在北麓踩点的那个瘦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个小孩是你啊,姓令狐的野种,当时就该把你一起烧了。”
月寒潭看着那道新伤叠旧伤的手臂。十年前令狐无尘九岁,第一次上紫霞山,在破旧道观门口遇到一个扫地的老道士。老道士给了他第一碗温水,教了他一句“上善若水”。那年冬天老道士死了,道观烧了,他以为只是意外——他在山下,没赶上。
“是他。”
“是他。”令狐无尘把竹筒放在膝上,麻绳箍住的裂缝里漏出一线水光,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十年前烧老道士的,十年后烧明虚真人的,同一把刀,同一句‘这地方以前来过’。十年前我在山下,没赶上。这次我在山上,赶上了——挡不住。”
他低头看着竹筒上那道贯穿整个筒壁的新刀痕。竹筒跟了他七年,从紫霞山上带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第一道旧刀痕是那年霜降被踩点的人削的,他用拇指擦了三年把翘起的竹丝碾平了。现在这道新刀痕从第一道旧痕往下劈裂,把整个竹筒劈成两半——他捡起来用麻绳重新箍好,箍得很紧,但竹筒还是漏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筒身往下淌。
“你不在山上。”他说。
月寒潭没有回答。他看着槐树根旁边刚冒出来的一丛野葱——去年冬天冻死的那批野葱,春天又发了新苗。“我不在山上。我在山下给老刘的母亲扎针,何郎中的学徒问我明天义诊还在不在。我说在。”
“我也在。”令狐无尘把竹筒搁在井沿般那块树根上,竹筒里的水还在漏,一滴一滴渗进槐树根的泥土里,把干裂的树皮洇成深褐色,“你在山门外面,我在山门里面。我们都在,但山没了,人没了。你去救山下的人,我挡不住山上的人。”
沉默。槐树叶子沙沙响。
“那颗石子还在吗。”令狐无尘忽然问。
月寒潭把手伸进袖口暗袋。那颗青灰色石子还在,暗纹已被摩挲得越来越淡,上面沾着令狐无尘从伤口擦下来的血渍,干透了凝成暗红色的斑点。他把石子放在掌心递过去。
“在。”
令狐无尘低头看着那颗沾血的石子,没有伸手去拿。他把自己竹筒上那道新刀痕指给月寒潭看——“水还温着。七年前老道士那碗水我喝了七年,以后还要喝。你的石子沾了我的血,我的竹筒盛了你的井水,扯平了。”
他站起来,把竹筒挂在腰间——麻绳硌在胯骨上,筒里的水还在漏,一滴一滴落在山道的石板上,和着晨露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走吧,去何郎中那儿。”
月寒潭把水壶提起来,壶身那道马蹄凹痕硌在手心里。他看了一眼山道尽头那片松林——紫霞山还站在那里,松针还在落,山门石阶上的扫帚还靠在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他转身跟上令狐无尘,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他们的竹筒和水壶都漏了,但里面都还装着今早在同一口井里灌的水。前面的路还长,但不再是各自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