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极快，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丹田，驱散了连日来奔波的疲惫。
“不错。”我放下茶杯，淡淡道，“这茶，倒是比外面的世道干净些。”
“那是自然。”领头人微微一笑，“这是用忘忧楼的旧土种出来的茶叶，喝了能让人忘却烦恼。沈大侠，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不如敞开了说说，那‘灭邪台’的钥匙，究竟在谁手里？”
我看着他，心中暗自盘算。这领头人看似坦诚，实则步步为营，试图用温和的手段瓦解我们的防备。但我并不着急，既然他愿意坐下来喝茶，就说明他也有求于我，或者至少，他不敢轻易翻脸。
“钥匙不在我身上，这话我已经说过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它确实在某个地方，而且，只有我知道在哪里。不过，想要得到它，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
“哦？”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沈大侠的意思是？”
“很简单。”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找这把钥匙？是为了救那些人，还是为了……控制更多的人？”
领头人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沈大侠果然聪明。”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这世道，若不掌握一点力量，连活下去都难。那‘灭邪台’据说能镇压所有的尸变之源，若能掌控它，或许……或许还能给这大周朝留下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我冷笑一声，“用牺牲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生机，值得吗？”
“值不值得，由不得我们说了算。”领头人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但至少，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世道彻底崩塌。沈大侠，你若肯交出线索，我们可以保你平安离开，甚至……还可以给你一份庇护所。”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想在混乱中寻找一条生路。但这条路，往往是用鲜血铺成的。
“庇护所？”我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庇护所，我只需要真相。如果那‘灭邪台’真的存在，如果它真能改变这一切，那我自然会告诉你钥匙的下落。但如果它只是一个谎言，一个用来蛊惑人心的幌子……”
“那我便与你同行到底。”领头人突然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天堂，我们都一起走下去。”
我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在这个充满杀戮与绝望的世界里，竟然还有人愿意为了所谓的“大义”而冒险。
“好。”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领头人问。
“这戏楼里的青色火焰，到底是什么？”我指着桌上的火盆，目光灼灼。
领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是‘幽魂火’，专门用来焚烧尸气的。有了它，这戏楼才能成为一片净土。”
领头人话音刚落，那火盆里的青色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像是有生命似的舔舐着空气。
“幽魂火？听着倒是挺唬人。”妙真蹲在桌角，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苗，“小爷我活了这么久，见过的火多了去了。红的蓝的紫的，这青色的还是头一回见。不过嘛……”她突然把树枝往火里一戳，嘴里念念有词，“这火看着邪性，怎么闻起来一股子烧焦的韭菜味？”
“别胡闹！”阿蘅急忙伸手去拦，却慢了一步。妙真那根枯树枝被火苗一燎，瞬间化作一缕黑烟，那股子“韭菜味”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熏得人直翻白眼。
“咳咳……”领头人脸色有些发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可能是戏楼年久失修，积了些陈年的灰气，混进了火里。姑娘莫怪，这‘灭邪台’就在后山，咱们得赶紧动身，天黑之前若赶不到，行尸潮来了，谁都走不掉。”
“行尸潮？”我眉头一皱，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空弦。虽然弓不在手，但我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烫，那是气运弓的本能反应，“刚才进戏楼前明明没什么动静，怎么突然就要来了？”
“因为‘守界’的人失职了。”阿蘅收起符纸，神色凝重地看向窗外，“听雨轩离灭邪台不过十里，若是守界人还在岗，早就该用‘清尘咒’把这附近的尸气扫净了。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说明守界的人要么跑了，要么……已经成了那些东西的盘中餐。”
“跑就跑呗，反正大周朝就剩咱们这几根独苗了。”妙真吐了吐舌头，一脸无所谓，“再说了，守界失职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年我师父还说过，这世道乱成这样，神仙都懒得管，何况是几个凡夫俗子的守界人？他们要是勤快点，咱们至于天天跟这些烂肉打交道吗？”
领头人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匆匆站起身：“走吧，路远着呢。沈公子，李姑娘，还有这位……妙真道长，请随我来。”
我们一行人出了戏楼，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往后山摸去。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撞在灯笼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吓得妙真差点跳起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东西？是不是又有人死了？”
“闭嘴。”我低声喝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树丛，“别自己吓自己，小心引来了东西。”
“谁吓自己了？”妙真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我这是关心大家。你看，前面那棵树，怎么长得歪七扭八的，像不像个跪着的人？”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扭曲，枝桠伸展的样子确实像极了一个人在磕头。阿蘅停下脚步，掏出几张黄符贴在袖口，低声道：“那是‘镇尸桩’。看来守界的人曾经在这里设过防，只是后来撤走了。”
“撤走？我看是逃命吧。”领头人叹了口气，“这灭邪台是大周朝建立之初，由开国皇帝亲自下令修建的，专门用来镇压地底涌出的尸毒。如今国运衰微，这地方也就成了孤家寡人的据点。”
说话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清澈的月光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空气中那股腐烂的味道愈发浓烈。
“不对劲。”我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里有股腥气，而且……有人在哭。”
“哭？”妙真耳朵一竖，“这大晚上的，谁这么闲心来哭丧？难道是想借机收点香火钱？”
“不是活人。”阿蘅脸色一变，迅速布下了一道简易的北斗驱尸阵，“是行尸。它们被哭声引过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紧接着，无数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行尸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有的拖着残肢断臂，有的甚至没有下半身，全靠上半身的力量在地上爬行。
“妈呀！这么多！”妙真吓得往后一跳，差点绊倒，“这帮家伙是来开派对的吗？”
“别慌。”我深吸一口气，手指虚空一拉，一道无形的弓弦瞬间绷直，“阿蘅，守住左翼；妙真，你负责控尸；其他人，跟我冲过去。”
“凭什么你指挥？”妙真撇撇嘴，“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按资历你也得叫我一声前辈。”
“少废话，不想死就动手！”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中凭空拉出一支箭矢，箭头泛着幽蓝的光芒，“看我的！”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穿了领头一只行尸的头颅。那只行尸刚想张嘴嘶吼，身体却猛地僵住，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
“好箭法！”领头人忍不住喝彩一声。
“哼，这才哪到哪。”我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却是一紧。这群行尸数量太多，光靠我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凑热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撒骨粉，对着人群猛力一撒，“吃我一招‘千魂噬’！”
粉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绿色的雾气。那些行尸闻到味道，顿时像是发了疯一样，互相撕咬起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这就是控尸炼魄之术？”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妙真，你这手段倒是狠辣。”
“这叫以毒攻毒，懂不懂？”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嘛，效果好像一般，它们好像有点免疫。”
“那是因为你撒的是普通的骨灰，不是‘阴煞骨’。”我一边射箭，一边喊道，“阿蘅，快用你的符箓！”
“收到！”阿蘅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道：“北斗七星，护我周全。急急如律令！”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那些行尸触碰到光芒，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退避三舍。
“这……这是什么？”领头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北斗驱尸阵。”阿蘅喘着粗气解释道，“这是我师门绝学，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尸群。不过……”她看了一眼四周，“这阵法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灭邪台。”
“半个时辰？”妙真挠了挠头，“那岂不是还不够我们喝杯茶的功夫？”
“省省吧，这时候哪还有茶喝。”我拉满弓弦，再次射出一箭，“快走！”
我们三人一马当先，在行尸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和惨叫声，前方则是未知的黑暗与危险。
“喂，沈烬！”妙真一边跑一边喊，“你说这灭邪台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值得咱们冒这么大风险？”
“不知道。”我头也不回，“但总比留在这里被当成晚餐强。”
“切，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妙真撇撇嘴，“要是让我找到什么宝贝，第一个分给你……才怪呢！”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在这个乱世里，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还奢求什么宝贝呢？
穿过那片被行尸嘶吼声淹没的树林，前方的地势陡然开阔起来。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灰雾，此刻竟在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上散开些许，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砖。
“到了。”领头人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半隐在藤蔓中的高台，“那就是灭邪台。只要上了这台阶，那些东西就进不来了。”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脚下的步子并未停歇。那把无形的弓弦依旧悬在指尖，只是不再时刻绷得如铁条般硬直，而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偶尔几声不甘心的低鸣，像是垂死野兽最后的喘息。
妙真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断碑上，大口喘着气，手里还捏着那根早已烧成灰烬的枯树枝：“累死小爷了！刚才那一架打得我手都酸了。喂，沈烬，你刚才那箭法……能不能教教我？下次我也能射个准头，不用总靠阿蘅护着。”
“你的骨头太脆，学不来。”我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扫过四周。
阿蘅走到断碑旁，伸手轻轻拂去石碑上的青苔，神色有些复杂：“这碑文还在。大周初年所立，上面刻着‘镇妖除魔，永绝后患’八个字。如今看来，倒是成了个笑话。”
“笑话？”妙真跳下断碑，凑过去看了看，“我看是实话。连神仙都懒得管，咱们这些凡人更是只能随波逐流。不过嘛……”她眼珠一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口古井，“你们看那井，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口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周围却没有任何杂草生长，仿佛有什么力量将生机都隔绝在外。井边放着一只破旧的木桶，桶沿上还挂着一截干瘪的草绳，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没什么不对的。”领头人快步上前，语气急切，“那是守界人留下的汲水处。快走吧，天黑透了，行尸潮随时可能再次涌来。”
“急什么。”妙真却拦住了他的去路，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口井，“你看这井边的土，颜色比别处深上一圈，而且……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怎么了？”领头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脚印？”
“正因为没有脚印，才奇怪。”妙真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井里。石子落下去许久，都没有传来任何回响，甚至连一点水花溅起的声音都没有。
“没水？”阿蘅眉头微蹙，走上前去，“若是枯井，也不至于连回声都没有。这井底……似乎很深，深到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我心头一动，缓缓走近那口井。那股熟悉的腥气又飘了过来，比之前更淡了些，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井口的青苔，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了。
“别碰。”我低声说道，“这井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妙真好奇地凑过来，“难道是井底藏着个老妖怪？”
“不是妖怪。”我收回手，目光落在井口那截晃动的草绳上，“是‘引魂索’。这东西一旦沾上活人的气息，就会把人往井里拖。”
“啊？”妙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咱们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没那么夸张。”领头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井早就废了，里面早就不存水了。那草绳……可能是当年守界人随手挂在那里的，用来标记位置的。”
“标记位置？”我冷笑一声，“哪有标记位置会用这种带倒刺的草绳？而且你看，这草绳的末端，分明是被某种东西咬断的。”
众人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果然发现那草绳的末端参差不齐，像是被利齿啃噬过一般。而在井口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几道深深的抓痕，一直延伸到井底深处。
“不管它是什么，”阿蘅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既然有危险，那就绕道走。灭邪台就在前面，没必要为了这一口井耽误时间。”
“说得对。”妙真连连点头，“本姑娘可不想变成井底的一具干尸。”
我们一行人绕过古井，沿着石板路继续前行。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这条荒凉的小路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四周安静了许多，只有脚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高大的石门。石门上雕刻着各种狰狞的兽首，仿佛在无声地咆哮着。石门紧闭，门缝间透出一股淡淡的青色光芒，正是那种“幽魂火”的颜色。
“到了。”领头人长舒一口气，“这就是灭邪台的入口。只要打开这道门，咱们就安全了。”
他走到门前，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正要插入门缝，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这令牌……好像不太对劲。”领头人皱着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令牌，“上面的纹路……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走上前去，接过那块令牌。只见原本清晰的大周龙纹，此刻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了一般。而在龙纹的缝隙间，隐隐透出一丝黑色的雾气，正缓缓向外蔓延。
“不好！”我猛地推开领头人，“这令牌被污染了！快退后！”
话音未落，那令牌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紧接着化作一团黑烟，直冲石门而去。石门上的兽首仿佛被激活了一般，双眼中射出两道红光，死死地盯着我们。
“怎么回事？”妙真惊呼道，“这石头成精了？”
那石门上的兽首红光一闪，竟像是活物般眨了眨眼。
“成精？这石头要是能成精，我妙真早就把它炼成糖葫芦吃了！”妙真手里转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像根拨浪鼓似的摇得呼呼响，嘴里却还在念叨，“不对不对，是‘破道观’的门槛太硬，把路给堵死了。”
阿蘅脸色煞白，手中的符纸捏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沈烬，这令牌里的黑气……它在引路。”
“引个屁的路，这是要拉我们下地狱！”我低骂一声，弓弦已拉满。没有箭矢，只有指尖凝聚的一缕凛冽寒芒。那是大周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最后的绝活——以气运弓，空发亦可伤敌。
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地轰在兽首的左眼上。那兽首发出一声类似金属摩擦的怪叫，红光骤灭，石门却并未开启，反而猛地一震，整个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哎呀呀，生气了，生气了！”妙真突然跳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嘴里念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怪腔调，“小乖乖，别闹，再闹就把你拆了当柴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原本紧闭的石门竟然“咔哒”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但这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这就是破道观？”阿蘅捂着鼻子，声音有些发颤，“怎么闻起来像是烂了一百年的咸鱼堆？”
“咸鱼算什么，这可是‘灵媒失控’的味道。”妙真凑到门口，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灰雾，“里面有个大家伙，正在打呼噜呢，呼噜声震得我耳朵痒。”
“谁在里面打呼噜？”我皱眉问道，心里却警铃大作。这地方不对劲，连空气都透着股诡异的粘稠感。
“不知道，反正不是人。”妙真嘿嘿一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率先钻进了那道缝隙，“快跟上，再晚一步，它就要醒了，醒了就要吃人了。虽然我不怕它吃我，但我怕它把我当零食嚼碎了吐出来，多不卫生啊。”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刚踏入破道观内部，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这里并非想象中的荒废道场，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扭曲了的集市。摊位林立，卖的不是符箓香烛，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肉块和眼球，只是这些摊位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肉块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这是妖域裂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北斗驱尸阵瞬间展开，几道淡蓝色的符文在空中闪烁，“这里的空间结构乱了，我们好像走进了别人的梦里。”
“梦？我看是噩梦吧！”妙真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我们做鬼脸，“你看那个卖烤肠的，怎么长得像个长颈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摊位后站着一个奇怪的“摊主”，它的脖子细长如蛇，脑袋却是个圆滚滚的肉球，正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吆喝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出炉的僵尸腿，买一送一啦！不好吃不要钱！”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我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那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隔壁王二麻子的声音！”阿蘅惊呼道，“他上个月不是已经变成行尸了吗？”
“行尸也会摆摊？这世道真是疯了。”我无奈地摇摇头，手中的气劲再次凝聚，“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先找出口。”
就在这时，那“长颈鹿摊主”突然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哟，三位客官，来点新鲜的吗？我这可是刚从‘灵媒’身上割下来的，保准好吃！”
话音未落，它猛地伸长脖子，那张肉球般的脑袋像炮弹一样朝我们射来。
“小心！”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符纸飞舞，一道蓝光化作屏障挡在我们面前。
肉球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屏障却瞬间出现了几道裂纹。
“这玩意儿力气不小啊！”我咬紧牙关，身形一闪，利用地形优势绕到那“长颈鹿”身后，手中气劲爆发，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它脆弱的脖颈处。
“嗷呜——！”
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瘫软在地，变回了一堆普通的肉块。
“搞定！”妙真拍手笑道，“看来我的直觉没错，这地方确实有个大家伙在打呼噜，不过它好像还没醒，只是派了些小弟出来捣乱。”
“别大意，”我警惕地环顾四周，“刚才那东西虽然被击退，但周围的摊位都在动，它们好像都醒了。”
确实，原本静止的那些肉块和眼球开始纷纷蠕动，一个个摊位后的“摊主”也陆续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向我们围拢过来。
“看来今晚是逃不掉了。”阿蘅苦笑着，手中的符纸再次燃起，“沈烬，你负责主攻，我来布阵，妙真，你负责……呃，负责捣乱？”
“没问题！”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刀，“看我把它们的嘴巴都剪掉，让它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看着眼前这群张牙舞爪的怪物，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这破道观，这妖域裂缝，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怪物，到底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
那群“摊主”并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只是围成一个半圆，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浑浊的绿光，嘴里发出类似生锈铁片摩擦的嘶鸣。妙真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合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歪着头，像是个在观察新玩具的孩子：“奇怪，它们怎么不咬人？像是在排队买票似的。”
我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手中的气劲并未散去。确实，这些怪物的动作虽然僵硬，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秩序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只进不退，却又不急于攻击。
“别愣着，先撤到高处。”我低喝一声，身形微动，一把拽住阿蘅的衣袖，借力跃上了一旁倒塌的香案。妙真也不甘示弱，脚尖轻点，像只灵巧的燕子般窜上了旁边的供桌，手里还不忘把那把剪刀当扇子摇。
我们三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怪物。它们果然没有追上来，只是原地转了个圈，开始对着那些还在蠕动的肉块和眼球指指点点，仿佛在讨论着什么生意经。那长颈鹿般的摊主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正用那双肉球脑袋对着一个卖眼球的摊位比划，似乎在推销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蘅趴在香案边缘，眼神中满是疑惑，“它们不是要杀我们吗？怎么突然变成交易模式了？”
“或许这里根本就不是战场，而是个集市。”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些怪物的动向，“你看，它们都在模仿生前的习惯。那个卖烤肠的，生前就是个贪吃的懒汉，现在变成了僵尸腿，自然还是想卖；那个长颈鹿，生前脖子就长，喜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妙真闻言，眼睛一亮，从供桌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那些怪物中间，嘴里还哼着小曲：“哎哟喂，各位老板，生意兴隆啊！要不要来点‘灵媒’特供的打折货？”
“妙真！”我急忙喊道，“别乱跑！”
“没事没事，”妙真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伸手拿起一个还在微微颤动的眼球，“你看，这东西多新鲜，要是能做成糖葫芦，肯定好吃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眼球凑近嘴边，似乎真的打算尝一口。就在这时，周围的怪物们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种寂静比刚才的嘶鸣更让人心慌，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冻结了一般。
“嘿嘿，别怕嘛，我只是看看。”妙真吐了吐舌头，将那眼球随手扔回摊位上，“不过你们这么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你们的老板娘？”
那些怪物们似乎被她的话逗乐了，一个个发出低沉的笑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破道观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紧接着，它们竟然开始排起了队，一个个按照某种奇怪的顺序，将手中的“货物”递到妙真面前，仿佛在等待她的挑选。
“这……这是什么情况？”阿蘅也忍不住探出头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看来，这里的规则变了。”我缓缓走下香案，脚步轻盈，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它们不再把我们当成猎物，而是当成了……顾客。”
“顾客？”妙真眨了眨眼，随即咧嘴一笑，“那好，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老板，你这眼球多少钱一斤？能不能打个折？”
那些怪物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纷纷点头，有的甚至开始比划手势，像是在讨价还价。场面变得有些荒诞而滑稽，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和谐。
“沈烬，你说，我们是不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闹剧？”阿蘅低声问道，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
“或许吧。”我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在这个世道，连丧尸都要做生意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怪物们忙忙碌碌地“营业”，偶尔还会互相调侃几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没有了生死搏杀的紧张，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凉与无奈。
“对了，”妙真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我们，“既然它们是做生意的，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在这里买点东西？比如……解药？或者地图？”
“解药？”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地方连出口都找不到，哪来的解药？”
“那就先找找地图吧，”妙真耸耸肩，“万一哪天我们迷路了呢？总得有个方向。”
于是，我们三人便在这诡异的“集市”中闲逛起来，时不时和那些怪物们聊上几句，询问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虽然他们的回答大多含糊不清，甚至有些疯癫，但好歹让我们对这个破道观有了些许了解。
“原来，这里是大周玄甲军当年封印‘灵媒’的地方，”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摊主慢吞吞地说道，“后来封印破了，他们就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地盘，每天重复着生前的交易。”
“灵媒？”我眉头紧锁，“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能把活人变成死人的东西，”那只三眼怪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反正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死了做个买卖。”
“说得轻巧，”妙真撇撇嘴，“谁愿意死啊？至少我还想尝尝糖葫芦呢。”
“糖葫芦？”三眼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来来来，我给你做一个，用我的眼睛做串儿，保准甜！”
说着，它竟真的从自己身上摘下一只眼睛，递给了妙真。妙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要不要，太恶心了，我还是吃我自己的吧。”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心中的阴霾似乎也被这一场荒诞的交易驱散了不少。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我们还能在这诡异的集市中找到一丝慰藉。
那三眼怪见妙真不要，也不恼，那只刚被摘下的独眼还在手里滴溜溜乱转，像是个熟透的葡萄，它随手往地上一扔，那眼珠子竟“骨碌”一下滚到了阿蘅脚边。
“嘿，小丫头，这玩意儿可甜着呢，比糖葫芦还甜！”三眼怪搓着手，另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刚才你们不是看见了吗？这破道观里，死人是活人，活人是死人，买卖就是规矩。”
阿蘅低头看了看那颗眼珠子，眉头微蹙，却没后退，反而蹲下身去，指尖轻轻一点，一道淡青色的符光瞬间没入其中。“这是‘窥心瞳’，怨气太重，不能直接吃，得先净化。”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你这买卖做得不地道，以怨气为食，迟早要反噬。”
“反噬？”三眼怪愣了一下，随即歪着脑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嘿嘿，大周朝都亡了，谁还管什么反噬不反噬？只要还能做买卖，能换口吃的，管他正邪呢。再说了，这世道，谁还没点冤屈？”
我拉了拉阿蘅的衣袖，示意她别跟这疯东西多废话。这地方不对劲，太静了。原本嘈杂的叫卖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下那三眼怪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像是湿布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走吧，”我低声说道，“这集市看着热闹，实则是个陷阱。咱们得赶紧离开。”
“走？去哪？”妙真把玩着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竹签，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前面有个新摊位，听说卖的是‘时间’。老板是个老道士，据说能让人回到过去，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别听风就是雨，”我皱眉，“这破道观里的时空早就乱了。刚才我看那香炉上的灰，明明是一年前落下的，可那灰烬却还在往下飘，仿佛时间倒流了一样。再往前走，指不定会走到哪年哪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