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后第一天，月寒潭照常下山义诊。清晨他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灶上的水壶照常搁在灶眼上温着，薄荷叶是今早新换的。他背起药箱走到山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桃树满树的青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沈道生正蹲在井边给田七苗浇水，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说了句“早去早回”。
令狐无尘送他到北麓岔路口。北麓的暗记全检查过了，竹签原封不动，碎石绊索没有被触发过。他靠在岩石上说早去早回，灶上的水我给你温着。月寒潭回头看了他一眼，背着药箱沿山道往下走了。他走的是北麓那条小路，路两旁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软绵绵的。山下有几个老病号等他复诊——老刘的老母亲腿疼又犯了，何郎中摊子上有个新来的学徒请他过去看几味药的配伍。
他在山下待了大半天。老刘老母亲的腿疼是旧疾，每年梅雨季都犯，他蹲在灶房门槛上给老人家把完脉扎了针，又把新配的艾草灸条留给老刘媳妇嘱咐她每晚灸足三里。何郎中摊子上的学徒把几味药的配伍一一问清，他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张简易的药性图，把每味药的君臣佐使关系用圆圈和箭头标出来。傍晚那学徒又多问了他一句“山上义诊是哪几天”，月寒潭说明天、后天，都在。
回山路上天色开始变了。不是黄昏——是烟。他走到半山腰时闻到了焦松脂的气味，抬头看见先天观方向浓烟冲天，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他跑了起来。药箱在背上颠得哗哗响，肩带勒进肩膀里，他顾不上。山道上的碎石被军靴踩得松动过，不是挑夫的草鞋印子，是靴印，很多人的靴印，踩烂了路边老刘媳妇种的荠菜地。
跑到山门口时火已经小了。不是烧完了——是把能烧的都烧完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瓦砾堆里明明灭灭。桃树的树干被烧成焦黑的桩子，满树青桃全成了炭疙瘩挂在枝头还在冒烟。田七苗焦枯的叶片蜷在烧塌的稻草帘上。鸡血藤老藤从桃树干上剥落了，藤皮被烧成灰白色的碎屑散在焦土里。薄荷圃连根被马蹄踏烂，翻开的红土里混着烧焦的薄荷叶和碎蛋壳残片。石墩上的水壶被砸瘪了，壶里的薄荷水流了一地渗进焦土里。
石阶上有人。令狐无尘靠在山门石柱上，右臂垂着，血从袖口滴到石阶上凝成一滩黑红色的半凝的血泊。左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身崩了三个缺口刃口豁开了两道，竹筒从腰间滑落滚在他脚边，筒身添了一道贯穿整个筒壁的新刀痕——从第一道旧刀痕往下劈裂，已彻底裂成两半。他看见月寒潭跑上来时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只是松开左手把短刀丢在地上，右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颗青灰色的石子，沾满了血。他擦掉石子上的血递过去，说人在大殿里。
月寒潭接过石子放进袖口暗袋。大殿废墟里，明真倒在翻倒的香炉旁边，背心被刀锋从肩膀划到肋下。明止倒在供桌残骸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明静侧卧在廊柱下，背上的药箱碎成两半，散落的灸条全被血浸透。段明远倒在药柜废墟前，身旁麻袋里还没拆封的三七粉和地榆炭散了一地，油纸包被踏碎，药粉混在血泊里凝成黑红色的糊状。他是昨晚连夜上山的，何郎中替他守在药材站窗口，说明天天不亮他也上山。沈道生跪在井边，兔毛领夹衣后背被人从领口划到腰际，面前的井沿上还搁着半瓢没浇完的水。
明虚真人背对着山门坐在大殿废墟中央，面前是那张供桌残骸，供桌上长明灯的灯油倾覆在香灰里，火已灭了，只余被油浸透的一小截灯芯捻头。他的海青后背被刀锋贯穿，血从蒲团上淌下来渗进青砖缝隙里，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还保持着翻经书的姿势。
月寒潭在废墟正中央盘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第一夜他没动，第二夜没动，第三夜山上下起了雨夹雪，雪落在他头发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淌进领口——他没动。第四夜废墟里再没有火光了，一切烧尽，只剩冷灰。第五夜他从碎瓦下捡到一块没被烧尽的松脂，里面封着一粒极小的松针，碧绿完整，和被烧毁的松林一样安静。他把松脂攥在手心。
第六夜何郎中从赤水码头跌跌撞撞跑上来，药箱肩带崩断了一根耷拉在手臂上。他把伤者一个接一个背下山——明真烧得浑身滚烫，明止的肋骨断了两根，段明远和沈道生被段明远从南宁带回的骡子驮下山时神志还未清醒，明静是最后一个被背下去的。令狐无尘不肯走，何郎中把他右臂伤口草草包扎后，他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竹筒拼好，把石子放在月寒潭面前的石板上，然后退后两步转身去山门外搬碎石——他把被砸瘪的水壶从焦土里挖出来敲平装满井水搁在月寒潭触手可及的矮石墩旁边，又把散落的碎瓦一片一片摞起来。
第七天清晨，月寒潭站起来。白衣已染透尘灰和血渍。他把松脂塞进袖口最深处，把散落的碎瓦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在基座旁边，然后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石阶，那把扫帚还倒在地上，帚柄被马蹄踩裂了一道缝，但没断。他弯腰捡起来，靠在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
他在山门口站了片刻。以前下山义诊回来远远望见山腰道观灯火，今夜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他转身下山，石阶上松针覆着薄霜，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眶干涩没有泪——不是不痛，是这山上再没有人会对他说那句“等会儿洗”。
山下路口，令狐无尘抱着裂成两半又被麻绳重新箍好的竹筒靠在老槐树上，右臂绷带被血洇透，脚边搁着那个被敲平了又装满井水的水壶。月寒潭走到他面前。令狐无尘把水壶递过去，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水还温着。”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