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天，紫霞山上的雨水又多了起来。不是谷雨那种绵绵细雨，是细细密密的梅雨，不大，就是不停，一下能下一整天，把松针洗得油亮，把石阶上的青苔喂得鲜绿。井边那片薄荷圃在雨水里疯长，薄荷新芽已从密密的一层长成了齐膝的一片，叶片边缘的锯齿在雨雾里挂着细密的水珠。
桃树上的小桃在小满的雨水里又膨大了一圈，从绿豆大小长到了指节大小，满树都是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片下面。月寒潭每天早上浇水时都要蹲下来数一数——数不清，太多了，树枝被桃子压得微微往下弯。这是桃树第一次真正挂果，去年只开了花没坐住果，今年立春后鸡血藤老藤绕着树干爬了快三圈，田七苗的叶片从齐膝长到了齐腰，薄荷疯长到需要间苗——井边这片地从去年处暑围石头算起，等了快两年，终于每个角落都有东西在长，每样东西都长到了最好的时候。
令狐无尘小满前后巡山巡得更勤了。北麓的暗记还在——他立夏前插在岩石根部的竹签没有被移动过，碎石绊索没有被触发过，春分时被割断又被他重新绕紧的藤蔓已长出了新叶子。谷雨时野桃树下发现的那颗灰白色新石子还在原处，没有被移动过。他把所有暗记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往岩石缝隙深处塞了几块更碎的碎石，确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石头落地的声响。三年前霜降，他在同一块岩石旁边被两个生面孔划了一刀，竹筒上那道刀痕现在还在，被新缠的麻绳盖住了，但筒身的凹痕摸上去还在。他不信那几个人不会再来——春分割藤蔓是为了看有没有人发现，谷雨放石子是为了看有没有人收走，清明在野桃树上刻新痕是在画地图。踩点的人还没踩完，迟早会再来。
当天傍晚何郎中从懒板凳镇上气喘吁吁地赶来，肩带上那道补丁被汗浸得发白。他带来的消息让段明远连夜从药材站赶上山——那支流窜的地方武装已到懒板凳，明早可能往紫霞山方向来。“段站长连夜把站里所有治外伤的草药打包了，明早天不亮就上山。”何郎中接过明真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连碗沿都来不及擦，“他说药材站窗口交给我和新来的药剂师守着，他带药上山——站里那批三七粉和地榆炭全带上来，是春分后备好的。”
月寒潭把灶上的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柴，把明止新劈的松柴挪了几捆放在大殿供桌旁边。夜深后他走到井边，桃树满树的青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田七苗的叶片在雨雾里挂着细密的水珠，鸡血藤老藤沉着地绕在桃树主干上。他把井沿下那五棵田七苗旁边的碎蛋壳重新撒了一遍，和每年惊蛰一样仔细。
天快亮时他在灶房把明天要温的水提前舀进壶里搁在灶眼上，水里搁了几片新采的薄荷叶。明天小满后第一天，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