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三天，段明远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了。这次他牵的不是军马——药材站新配了一匹黔西本地的矮脚马，比军马温驯，走山路更稳，马背上驮着两个麻袋。一袋是盐巴和新到的桂皮，另一袋他没让任何人碰，进了山门才卸下来放在石阶上解开袋口——全是治外伤的草药：三七粉、地榆炭、血余炭、炮姜，每一包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封口处盖着军医署药材站的方形戳印。三七粉止血，地榆炭敛创，血余炭化瘀，炮姜温经——这几味药配在一起，是军医署治金疮的标准方，他在药材站配了整整三天，把站里库存全包了。
“黔西境内有一支地方武装正在流窜，专抢道观寺庙。”他把麻袋拎进灶房放在药柜旁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告示，是何郎中托他带上来的——告示上列着几味治金疮的草药名和用量，和他在药材站窗口贴的那张一模一样，“懒板凳镇上已传开了，说专抢道观寺庙的香火钱和药材。你们义诊的名声太响了，山下随便找个人都能问出紫霞山有座道观、观里有个会看病的年轻道士。”
月寒潭接过那张告示摊在灶台上，告示上笔迹端正是何郎中的手书，但墨色深浅不一——治金疮的几味药材名字写得工工整整，剂量用朱砂单独圈注。他把告示折好放进药柜最上层那张抽屉里，那层抽屉自段明远从南宁寄回第一块盐饼起已攒了整整三年多，从盐饼到金鸡纳粉到跌打膏药到霍乱药丸，现在又多了一张治金疮的方子。
令狐无尘靠在灶房门框上，竹筒搁在腿边。他刚从北麓回来，春分时被割断的藤蔓已重新用新藤绕紧，谷雨时野桃树下发现的新石子还在原处没动。但清明过后野桃树上又多了一道新刻痕——不是他刻的。他拿短刀削了根竹签插在岩石根部的石缝里做暗记，说北麓的报警装置已设好了——用藤蔓和碎石做了几个简易的绊索，有人踩上去碎石就会滚下斜坡，他在观里能听见石头落地的声响。明止把新劈的松柴摞得比门框还高，又把斧子靠在后山矮墙边——那把斧子卷过一次刃，后来令狐用磨刀石帮他重新开了锋，比新买的还利。
立夏前一天，明静从山下带回何郎中的口信：那几个在茶摊打听道观的灰布短衫又出现了，这次直接去了赤水码头药材站窗口，问值班的药剂师“山上道观里是不是存了很多药材”。药剂师是段明远新招的本地人，不认识这几个生面孔，按段明远事先交代的话回答——山上道观自己采药自己用，余量才送到药材站，站里存的都是军医署的物资，和道观没有关系。那几个人听完没再问，走了。
当天傍晚段明远下山前站在井边看了一阵那片薄荷圃。桃树花瓣已全落了，花托处的小桃从米粒大小长到了绿豆大小，满树都是。田七苗已齐膝高，薄荷新芽从密密的一层长成了齐膝的一片，在晚风里摇曳。段明远说回药材站再备一批外伤药，过几日上山时一并带上来。他翻身上马时军靴踩在马镫上磕出极清脆的一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启明星已从松林后面升起来了，天还没黑透，那颗星就亮得扎眼。明早照常扫阶，照常温壶，巡山的人会去看那道暗记还在不在。他把灶上的水壶又添了一瓢新水搁回灶眼上，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