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我打开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周建国蹲在路边抽烟,看见我出来,烟头差点烫到手。
“怎么样?”
“睡着了。”
“那只手——”
“暂时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
“她为什么要缠着朵朵?”
我看着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十月的下午,阳光很好,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棋盘摆在石桌上,落子啪啪响。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她不是缠着朵朵。”我说,“她是想找陈家的人。”
“陈家?”
我指了指自己。“我姓陈。”
周建国的表情僵住了。他大概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眼神变了,是那种“这事比我想的还大”的恍然。
“你怎么知道她找的是你?”
我没回答。
我从兜里掏出那三枚铜钱,串回红绳上。铜钱在我掌心里温温的,不再冰手了。
我把它揣回兜里,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密密麻麻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因为她说了一个字。陈。”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
我没说的是——她走的时候,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一行东西。是黑色的,沿着她灰白色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周朵朵左肩膀上,然后穿过周朵朵的身体,落在地板上,消失了。
那不是哭,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一个人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
楼道里的镇符是谁贴的?为什么要把她压在槐树底下?她跟陈家有什么关系?我爷爷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太爷爷呢?往上数,哪一代人经手过她?
我不知道。但我得弄清楚。
我掏出手机,给周建国转了张图片。“这几样东西,你帮我去买一下。”
他低头看手机。“罗盘?黄裱纸?朱砂?你写毛笔字用啊?”
“不是写字用的。”我说,“画符用的。”
“你会画符?”
“不会。”
“那你怎么画?”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特别诚实的话。
“我也不知道。但我脑子里好像有。”
周建国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个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这辈子大概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儿吧。
但他还是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行,我去找。城西有条古玩街,应该有这些。”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九斤,你老实跟我说,这事最后能解决吗?”
我站在小区门口,十月的风从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风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很淡很淡的、腐烂的甜味。不是臭味,是甜味。像水果放久了,刚开始坏的那种甜。
我脑子里自动蹦出一句话。
蛊卦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厉是危险,终吉是结果好。过程危险,结局好。
卦是这么说的。但卦没说中间要经历什么,没说危险到什么程度,没说“终吉”之前得付出多少代价。
我把铜钱从兜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攥了攥。铜钱温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能。”我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十月下午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老头还在下棋。其中一个老头落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棋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处树根旁边。
那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形状很奇怪。像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五指张开,朝着天空的方向。
我把铜钱揣回兜里,转身回了楼里。
楼道里那几张黄纸符还在。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三楼拐角那张,符胆里的“镇”字,笔画虽然扭曲了,但运笔的习惯藏不住。我认得这笔字——跟我爷爷那本笔记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张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爷爷来过这里。
不是二十三年前,是更早。早到这棵槐树还不这么大的时候,早到这栋楼还没盖起来的时候,早到周建国还没搬进来、周朵朵还没出生的时候。
他就来过这里,在这片地上贴了一张符,把一个女人的魂魄压在槐树底下。
为什么?为什么压着她,又在笔记里留下线索?为什么她看见我就松了手,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
黑暗里,我感觉到一阵风从楼梯间涌上来,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
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两个字。
“回家。”
我站在黑暗里,攥着兜里的铜钱,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说的话。说完吓自己一跳,我这胆儿也忒肥了点儿吧…。
“知道了。别催。我这不是来了吗。”
灯亮了。
那股甜味散了。
我继续上楼,脚步比刚才重了很多。
四楼到了,我推开门,周朵朵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吸均匀。
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的左肩膀露在外面。校服上,被那只灰白色的手扣过的地方,留下了五个浅浅的指印,像褪了色的青。
我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爷爷以前是不是去过城北?”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妈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的?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城北那片待过好几年,说那边有个工程。你问这个干嘛?”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没事儿,随便问问。”
我锁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六十四卦、奇门遁甲,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每一个书架上都有我爷爷、我太爷爷、陈家前面那八代人留下的批注。
我随便抽出一本,都能看明白。
但他们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压住她。也没告诉我,现在该不该把她放出来。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慢慢爬上了周朵朵的窗户。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