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紫霞山上的雨水多了起来。不是惊蛰那种闷雷滚滚的暴雨,是谷雨该有的绵绵细雨,不大,就是不停,一下能下一整天,把松针洗得油亮,把石阶上的青苔喂得鲜绿。井边那片薄荷圃在雨水里疯长,薄荷新芽已从密密的一层长成了齐膝高的一片,叶片边缘的锯齿在雨雾里挂着细密的水珠,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鼻子发酸。桃树上的花在谷雨前全开了——满树淡粉,风一过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薄荷叶上、落在田七苗的叶片上、落在鸡血藤老藤的新梢上,铺了井沿下一层薄薄的花毯。
谷雨三候,一候萍始生。沈道生从柴房出来时手里拎着水瓢,蹲在月寒潭旁边给田七苗又浇了一遍水,说山西谷雨前后河里才生浮萍,黔西的浮萍比山西早,赤水河边的水塘里已漂了绿油油一层。月寒潭把去年冬天用过的稻草帘搬到后山石洞门口摊开晾——冬天防冻的草帘,谷雨后出太阳晒干收起来,今年立冬还能用。桃树底下的草药畦已不用再盖任何东西,田七苗在春雨里又高了一指,叶片已经齐膝,和鸡血藤老藤新抽的嫩梢交缠在一起。
令狐无尘谷雨前后巡山巡得更勤了。春分时北麓岩石上的藤蔓被人用刀割过,他之后每天早晚各巡一次北麓。谷雨前一天他在野桃树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他放的,也不是月寒潭放的那种青灰色石子。是一颗新石子,灰白色,棱角还在,不像是常年在溪水里冲刷过的,倒像是最近才从某块岩石上敲下来的。他把石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放回原处,又把自己的短刀在树干上刻了一道新痕——和老黄杨树上那几道同年轮换着刻的旧痕一样,这道是新的,还泛着木茬子味。
回到观里他把这事告诉了月寒潭。月寒潭正蹲在井边给薄荷新芽间苗——太密了薄荷长不旺,间下来的薄荷嫩尖绿得能掐出水,搁在竹筛上晾着泡茶。听完把间下来的薄荷嫩尖放在竹筛边缘,又拎了瓢井水浇在那五棵田七苗的畦沟里。他说先不动野桃树下的,春分是藤蔓被割,谷雨是石子被放,如果清明前后野桃树再有新痕迹,那就是有人在算节气踩点。
当天下午明静从山下回来,带回了何郎中的口信。懒板凳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不是挑夫,不是盐贩子,穿着灰布短衫,腰间有刀。有人在路边茶摊问了一句“紫霞山上是不是有座道观,观里是不是有个年轻道士会给人看病”。茶摊老板说山上是有座道观,道士们常下山义诊,你哪里不舒服可以直接去找何郎中——那生面孔没再接话,喝完茶就走了。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残花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桃树花瓣落了小半,花托处已鼓起米粒大小的绿色小桃——花还没谢完,桃子已开始结了。田七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鸡血藤老藤的新梢又攀高了半圈。他站起来把石阶上的落花拢成一排沿着石阶两侧铺成两道淡淡的花边,明天继续扫阶,明天继续巡山,明天继续把灶上的水壶灌满搁在灶眼上温着。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