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前一天，老刘挑着扁担上山，扁担头上挂着一小篮冷食——他婆娘用清明菜和糯米粉蒸的青团，没有馅，只用嫩清明菜揉进粉里，蒸出来碧绿碧绿的，搁凉了吃更筋道。寒食不生火，挑夫们这天都带冷食上路。老刘把青团搁在灶台上时还带着井水的凉气，说婆娘特意多蒸了一笼，让山上的人也尝尝寒食的味道。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新炒的南瓜籽放在供桌旁边，说去年的南瓜留了几颗最好的做种，剩下的全炒了分给挑夫们路上当干粮。
月寒潭接过青团没有立刻吃，先挑了两个搁在供桌上——灶房不能生火，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那是寒食唯一被允许的火。他把青团在供桌上摆正，又在旁边放了颗令狐无尘从北麓带回来的野毛桃核。三年前老道士的土堆前，令狐也是这样放一碗水。
令狐无尘寒食这天没有巡山。他天不亮就去了北麓野桃树下，竹筒里装的是井水，放在石头前面。碗沿是擦过的，和去年清明、前年清明一样。他在土堆前蹲了很久，把周围新长出来的杂草拔干净，又捡了几块石头围了一圈。回观里的路上绕到老黄杨树旁，拿短刀在树干上又划了一道新痕——和前年清明划的那道一样。最老的那道已经长了青苔，新划的这道还泛着木头的白茬，再过几天就该干了。
当天下午沈道生第一次独立下山义诊。他背着药箱，手里拿着月寒潭帮他削的新扫帚——竹竿是明止从后山砍的，帚柄用桐油浸过，握在手里不滑。月寒潭把他送到山门口，说沉取把脉是你的强项，山下的人底子都在沉取那一关上。沈道生说记住了，又补了一句——路过大殿时看到供桌上那几颗青团还搁在老地方，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轻轻晃了晃。
他在懒板凳街上支了张义诊桌子，和刘家熟门熟路的老病号挨个把脉施针。老刘的老母亲腿疼比去年好些，拄着拐杖自己走来看他，他把住脉后给老人家灸了三阴交和足三里，用的正是去年冬天在山上搓的艾草灸条。傍晚回山时药箱里多了几样东西——何郎中托他带上来的新炒的茵陈茶、刘家媳妇给的几块新碾的红糖、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纸包拆开，是段明远从药材站托他捎上来的信。
段明远在信上说寒食节药材站窗口没关，站里新到了一批治外伤的草药，他全部重新清点了一遍，发现治金疮的几味药备得不够多，已在去信给贵阳军医署申请调拨。何郎中这两天在药材站帮他盘货，发现站里治风湿的草药反倒积压了不少，两个人商量着把一批快到期的艾草灸条免费发给了常走盐路的老挑夫，让春分后老寒腿复发的人先用上。信末照例问了那几棵田七苗的长势，又问桃树开花了没有，最后附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苍术粉，说何郎中让他捎上来的，搓灸条时掺进去祛湿效果更好。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终于开了第一朵花——五片花瓣淡粉色，花蕊嫩黄，在晚风里轻轻颤动。花瓣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痕，旁边几个小花苞也胀鼓鼓的，明天或后天就该开了。井沿下薄荷新芽已冒了密密的一层，田七苗又高了一指，沈道生蹲在旁边把段明远寄来的苍术粉拌进新搓的灸条药末里。
两个人回到灶房，月寒潭把明静摘回来的野葱搁在青团旁边。明天清明可以生火了——寒食不生火，是为了清明生火。他把扫帚拿起来看了帚柄的麻绳，明天早上一早换道新的。灶膛从寒食起压了火，明天清明重新点。又是一年寒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