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花信
春分那天，紫霞山上的天亮得比惊蛰时更早了。月寒潭推门扫阶时东方山脊上已泛了大半片鱼肚白，松针上的露水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扫帚划过去，露珠顺着帚柄往下淌，在竹篾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石阶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去年冬天被冻雨冻得发黑的苔衣，春风一吹全返了青，密密地铺在石缝里，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那五棵田七苗已长到筷子高，薄荷根上的白芽全冒了头，井沿下那片窄畦从去年处暑围石头算起，终于每个角落都有东西在长。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冒了几十个新芽苞，最高的那根枝梢上有一个芽苞已完全张开了鳞片，里面蜷着的嫩叶正往外挣，叶片还没舒展开，但已能看出桃叶特有的狭长形状。
桃树要开花了。月寒潭蹲在树根下拨开浮土看了看，去年冬天埋在树根下的落叶已腐熟了大半，化成深褐色的碎屑混在红土里，蚯蚓在旁边拱了几道细小的泥痕。他抬头看那根最高的枝梢，芽苞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花苞藏在叶片底下——米粒大小，淡绿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站到石阶另一头。身上那件兔毛领棉袍已换回了夹衣，领口干干净净。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到中间汇合，两堆松针堆在一起。“山西春分前后还下雪，黔西春分桃树就发芽了。”沈道生把扫帚靠在石狮另一侧。石狮左右各靠着一把扫帚，一把旧竹篾的嵌在裂缝里，一把青竹竿的靠在石狮爪子上，两把扫帚的帚柄都磨出了光泽。
春分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又换回了单衣。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荠菜和两片干薄荷。荠菜是刘家送的最后一批春荠，过了春分荠菜就该老了。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水，说药材站窗口前又排起了长队——段站长贴了张新告示，把治春瘟的几味草药列在窗口上，挑夫们可以按方取药。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得比平时晚。把竹筒搁在灶台上时筒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灶房窗台上那几片碎蛋壳还在原处没动，他却径直走到月寒潭身边。
“北麓那块岩石上的藤蔓被人动过。不是风吹的，是刀割的。”
月寒潭放下手里的药碾子。三年前霜降，令狐在北麓被两个生面孔划了一刀，竹筒上那道刀痕现在还在。那之后北麓再没有出现过陌生人，藤蔓和松木楔子年复一年地加固，风都吹不散。“这次几个人。”
“不知道。只看到藤蔓的断口——是利刃一刀切的，不是砍柴刀砍的，是短刀。”令狐无尘靠在灶房门框上，竹筒静静悬在腰间。他说三年前踩点的人说过一句“这地方以前来过”，现在又有人知道北麓有路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把这事第一个告诉了月寒潭。
月寒潭走到井边，井沿上碎蛋壳镶在那五棵田七苗的畦埂边泛着微微的白光。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新芽苞已开了一道缝，嫩叶还蜷着，花苞藏在叶片底下。他把明天要用的草木灰提前拎了两桶放在廊下，又多备了一桶搁在大殿供桌旁边，回灶房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又添了一瓢新水进去搁回灶眼上温着。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石阶上松针落了薄薄一层，他弯腰一片一片拢好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花苞在晚风里微微颤动，薄荷根上的新芽又长了一截，田七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春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