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雨夜驱魂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05字 发布时间:2026-09-21


我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向阿蘅:“你打算怎么办?”

阿蘅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先稳住局面。沈烬,你负责守住门口,别让它们冲进来。妙真,你去布置阵法。我……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搞清楚这些丧尸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举动。”

“没问题!”妙真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在柱子上贴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我走到门口,握紧了手中的长弓。虽然雨还在下,但风里的腥气越来越浓。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雨丝细密,敲在破庙残破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层薄纱将天地隔绝开来。我靠在门框边,弓弦已拉至满盈,却并未急着松手。那些排着队的黑影离得近了,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清它们身上那件件早已腐烂成絮的衣物,正随着湿冷的风轻轻摆动。

“沈大射手,别绷着脸嘛。”妙真不知何时已经贴完了四根柱子上的符纸,她手里还捏着几张没来得及用掉的‘定魂符’,踮着脚尖凑到我身边,“你看,这雨下得多有节奏,像是在给咱们伴奏呢。只要阵法一成,这群‘排队狂魔’保准连头都不抬,乖乖在门口站岗。”

我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沾了点灰,原本整洁的道袍也被扯得歪歪扭扭,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便没再说话,只是将弓势微微压低,目光依旧死死锁住那些逼近的尸群。

阿蘅从后堂匆匆折返,手中只多了一截断裂的木桩,上面刻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她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不是简单的尸潮。这些丧尸……它们脚下踩的地方,似乎都垫着什么东西。我刚才去探了探,发现它们是踩着一种黑色的苔藓在走,那种苔藓遇水即化,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腥甜味?”妙真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那是‘醉仙草’的味道!哎呀,我就说嘛,这世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讲究。原来是有哪个老怪物在搞什么‘养蛊’的大戏,想把这些行尸走肉当宠物养着玩呢!”

“不管是什么人搞的鬼,”阿蘅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它们现在的动作太整齐了,不像是在攻击,倒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如果现在强行突围,恐怕会打乱它们的阵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确实,若对方只是在等一个指令,此刻贸然出手反而不智。雨势渐大,庙外的雾气愈发浓重,将那数十个黑影吞没了一半。它们依旧保持着诡异的步调,一步一顿,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妙真,”我低声唤道,“你刚才说的那套‘北斗驱尸阵’,若是用来困住它们,需要多久?”

“快得很!”妙真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只要我念完这段咒语,再画个圈,最多半盏茶的功夫,它们就得变成木头人。不过……”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沈大射手,我刚才观察了一下,这些丧尸虽然看着吓人,但它们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阿蘅也转过头来。

“它们的眼神里,没有杀意,也没有饥饿感,”妙真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倒像是……像是迷路的孩子在找妈妈。你说怪不怪?明明是个吃人的怪物,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我心头一凛,仔细看向窗外。果然,在那层层叠叠的雾气中,有些丧尸抬起浑浊的眼珠,似乎在向某个方向张望,甚至有几只还伸长了脖子,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

“或许,”阿蘅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它们并不是在听令,而是在被某种声音牵引。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那就更有趣了。”妙真笑嘻嘻地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得飞快,“既然它们喜欢排队,那我就给它们加个‘队尾’,让它们排得更长一点。反正这雨这么大,它们也跑不远,不如先让它们在门口好好站会儿,咱们正好趁这个空档,喝口热茶,歇口气。”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酒壶,里面装着半壶温热的米酒,递给我和阿蘅一人一杯。

“来,润润嗓子。”妙真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世道乱成这样,能有个地方躲雨,还能看场‘好戏’,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接过酒杯,温热的手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庙外,风雨依旧,那些丧尸在妙真的符箓作用下,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距离庙门丈许远的地方,整齐划一地立在那里,不再前进半步。

我接过那杯米酒,刚凑到嘴边,那股子酸涩的酒味就直冲脑门。妙真这丫头,说是温热的,怎么喝起来跟泡了半天的苦药汤似的?

“别愣着啊,沈大射手。”妙真把空酒壶往地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这可是青鸾观的‘忘忧散’,专治各种不信邪和心里慌。你喝了它,保准觉得那些外头排队的丧尸,其实是一群穿着黑皮衣、等着领工钱的苦力,多体面!”

阿蘅没接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眉头微蹙,显然也嫌弃这味道。她那双大眼睛却死死盯着庙门外的雨幕,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随时准备捏碎一张符箓。

我也没多废话,仰头灌了下去。那酒入喉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原本紧绷的神经倒是奇异地松快了几分。看着外头那些僵立不动的丧尸,在雨水的冲刷下,原本扭曲的脸庞似乎真的没那么狰狞了,反倒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敬业”。

“它们到底在等啥?”我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些整齐得有些过分的队伍,“这世道,丧尸不都见人就咬吗?哪有这么守规矩的?”

“规矩?”妙真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在地上胡乱画了两笔,“现在的丧尸早就不是当年的丧尸了。以前那是被尸毒冲昏了头脑,现在嘛……我看是被某种东西‘洗了脑’。就像咱们以前在军营里操练,哨音一响,谁敢乱动?挨顿板子不说,还得被长官骂死。”

“你是说,有人在指挥它们?”阿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这破庙地处荒郊,周围几十里都没活人,谁来给它们下命令?”

“谁知道呢。”妙真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说不定是哪家新上任的‘守界官’,为了显摆自己的政绩,特意搞了个‘丧尸队列表演’,好让朝廷的钦差大臣看看,他辖区内的治安有多‘井井有条’。”

提到“守界官”,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周朝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强盛的王朝,边境失守,各地官员要么逃跑,要么同流合污。所谓的“守界司”,早成了摆设。那些本该镇守一方、抵御异变的道士和武者,大多成了缩头乌龟,或者干脆变成了吃人的恶鬼。

“要是真有守界官在这儿,那可就麻烦了。”阿蘅低声说道,“他们若是想拿这些丧尸做实验,咱们就是挡路的石头。”

“怕什么?”妙真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副小身板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豪气,“就算他们是守界官,那也是失职!连群丧尸都管不好,还叫什么守界?要是让我碰上,非得用我的‘醉仙草’给他们酿壶酒,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烂醉如泥’,到时候别说排队了,估计能当场躺平睡大觉!”

正说着,庙外的雨势忽然变小了些,风也停了。那些原本静止的丧尸,突然同时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齐刷刷地转过头,对着破庙的方向,歪着头,仿佛在听什么声音。

“不对劲。”我猛地站起来,手已搭上了弓弦,“它们在听。”

“听什么?”阿蘅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符纸。

“听号声。”妙真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这号声……有点耳熟啊。”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而悠扬的笛声,穿透雨幕,隐隐约约地从破庙后方的山林深处传来。那声音凄清婉转,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伤,与眼前这群行尸走肉格格不入。

“这曲子……”阿蘅脸色一变,“这是《折柳》!大周玄甲军出征时的送别曲!可这世道,哪里还有军队?更别提还有人会吹这种曲子了!”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早已覆灭多年,首席神射手的名号更是成了笑话。但这曲子,确确实实是我当年随军出征时,兄弟们常吹的调子。

“看来,这‘守界官’是个懂音乐的。”妙真撇撇嘴,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戏谑,“不过,这曲子吹得再好,也救不了这群丧尸。除非……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把它们引到某个地方去献祭,或者……复活什么不该复活的东西。”

“不管是谁,”我拉满弓弦,一股无形的气劲在弓臂上流转,箭矢虽未离弦,却已隐隐有破空之势,“敢在大周的地界上搞这种名堂,我就得问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别冲动!”阿蘅一把拉住我的衣袖,“那笛声里有古怪,像是某种迷魂咒。你若贸然出手,万一被反噬……”

“放心。”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这双眼睛,除了看死人,还能分辨真假。那笛声虽然好听,但里面藏着的杀意,比外面的丧尸还要冷。”

就在这时,那笛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庙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哟,几位客官,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在等本官的‘夜宴’吗?”

随着话音落下,破庙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支玉笛,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官服、却已经腐烂大半的“随从”。

“这就是你说的‘守界官’?”妙真小声嘀咕,“长得还挺寒碜,怕是连个像样的馒头都买不起吧。”

我眯起眼睛,弓弦再次绷紧:“不管你是谁,滚出这片地界。否则,休怪我箭下无情。”

那人影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沈烬?前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老古董居然还活着。可惜,如今这世道,光靠一把弓,可救不了天下苍生。”

那人影的笑声在破庙里撞来撞去,像是几只受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我手指微微一松,弓弦上那股紧绷的气劲却并未完全散去,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沈大射手,火气别这么大。”那官袍人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烂泥被踩得咕叽作响,他手里把玩着那支玉笛,眼神却飘忽不定,仿佛在看什么并不存在的风景,“这雨都下了一整夜,你们三个活人躲在这漏风的破庙里,若是再打起来,岂不是要弄脏了这身刚换的官袍?本官最讲究体面,最讨厌血溅当场,多不吉利。”

妙真嗤笑一声,手里的枯树枝随手往地上一扔:“体面?你身后那群烂肉堆就是体面?我看你是想让我们给你让路,好去后面那个‘夜宴’凑个热闹吧?”

“嘘——”官袍人竖起一根腐烂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夜宴还没开始呢。那些丧尸……哦,你们可以叫它们‘列队的宾客’,它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辰,好把酒菜端上来。本官不过是负责吹奏曲子的乐师罢了。至于宴席在哪,那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连沈大射手这种聪明人也猜不到。”

他说着,竟真的不再盯着我们,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望向庙后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杀意,反倒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个赶了半辈子路的苦差役终于卸下了担子。

“这世道,活着的人比死去的还累。”他低声嘟囔着,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以前当兵的时候,觉得只要守住了界碑,天下就太平。后来当了官,以为管住了这群行尸走肉,就能给百姓一个交代。可如今……唉,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到底是人在管鬼,还是鬼在做人了。”

阿蘅眼中的警惕稍稍消退了一些,她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他的气息乱了,不像是在设局,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感。这人虽然穿着官服,但周身没有那种修炼者特有的灵力波动,也没有高阶妖兽的威压。他就像是一具被强行穿上了华丽外衣的空壳,灵魂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既然不是设局,那你来这儿做什么?”我缓缓放下弓,但手依然搭在箭囊边缘,保持着随时能抽箭的姿势,“若只是路过,何必惊动这些丧尸?”

官袍人回过头,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淡去了不少,露出几分真实的茫然:“路过?不,我是来送人的。前面那条路,是通往‘归处’的。那些丧尸排着队,不是为了咬人,是为了送那些迷路的人回家。可惜啊,大多数人到了路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抬起手,指向庙后那片浓重的雾气。透过雨幕,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小径,两旁站满了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丧尸。此刻,它们不再僵硬地转头,而是静静地垂着头,仿佛在默哀。

“今晚风大,雨也冷。”官袍人重新拿起玉笛,却没有吹响,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笛身上的纹路,“几位若不嫌弃,不如就在这儿歇歇脚。本官也不强求各位加入什么队伍,更不想逼各位喝那难喝的‘忘忧散’。只要大家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听听雨声,看看这荒郊野外的夜景,便算是给本官面子了。”

妙真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阿蘅,又看了看我,最后无奈地耸了耸肩:“行吧,反正这酒也喝了,命也暂时保住了。要是真有埋伏,咱们再跑也不迟。总比跟个疯老头在这儿耗着强。”

阿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符纸,盘腿坐在了神像前的蒲团上,神色依旧凝重,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我也叹了口气,走到角落里,背靠墙壁坐下,将长弓横放在膝头。那官袍人见状,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到了门槛上,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残破的瓦片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远处的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随即又被风雨掩盖。那些丧尸依旧站在小径旁,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两排沉默的雕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没有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没有了生死攸关的紧迫,只剩下这漫无边际的寂静和那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我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因饮酒而翻涌的热气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松弛感。这感觉有些陌生,却又让人贪恋。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刻不被追杀、不被算计,仅仅是坐着听雨,竟成了一种奢侈。

“这曲子,”过了许久,阿蘅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折柳》的调子,是不是变了一点点?”

我睁开眼,看向那官袍人。他依旧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的玉笛轻轻晃动了一下。

“是啊,”他淡淡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以前的《折柳》,送的是生离;现在的《折柳》,送的是死别。调子变了,人心也就变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调子,这曲子就断不了。”

妙真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得倒是好听,什么死别生离的。我看你就是个爱耍嘴皮子的老疯子。不过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静止的丧尸,“你这疯子倒是不怎么伤人,至少现在没见谁动手。”

“因为本官说了,今晚只谈风月,不谈生死。”官袍人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清明,“你们且安心睡一觉。若是天亮前有什么动静,本官第一个叫醒你们。毕竟,这雨停了之后,路还得继续走,不是吗?”

那官袍人话音刚落,破庙里的雨声似乎真的小了些。可这雨不是停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吃”了。原本淅淅沥沥的声响,突然变得黏糊糊的,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在拍打着窗棂。

我靠在断柱旁,手搭在弓弦上,指节微微发白。这地方不对劲。太静了,连平时那些不知死活的野狗叫声都听不见。守界官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什么骨头磨成的笛子,却迟迟没有吹响。

“睡吧。”妙真突然从角落里蹦跶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本道姑正好困得慌。不过沈烬,你那一箭射出去没见血,心里痒不痒?别装深沉了,你那弓弦绷得太紧,我都听见它在喊‘救命’了。”

我没理她,只是眯着眼打量四周。阿蘅缩在神像后的阴影里,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的符纸捏得变了形。“姐姐,”她声音细若蚊蝇,“妙真姐,你说……这曲子要是再变调,会不会有人真的‘回家’?”

“回个屁的家。”妙真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供桌沿上,晃着两条腿,“那些玩意儿就是些没脑子的行尸走肉,哪懂什么家不家的。它们那是被‘念’给勾了魂。听说最近大周各地,不少活人被恶念缠身,灵媒一失控,那叫一个热闹,满大街都是追着人跑的‘亲人’。”

“亲人?”我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是啊,”妙真嘿嘿一笑,眼神却飘忽不定,“说是亲人,其实就是肚子里那点贪嗔痴熬出来的东西。谁心里有怨气,谁身边就有鬼。这不,咱们这破庙里,怕是也藏了不少‘想家’的家伙。”

她话音未落,破庙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倒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动。紧接着,一股甜腻得让人作呕的香气弥漫开来,像是腐烂的花瓣混着陈年的酒糟。

“嘘——”妙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来了,来了!这次送的不是死别,是‘团圆’啊!”

只见那阴影里,缓缓爬出几个身影。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动作僵硬却异常协调。最前面那个,竟是个穿着官服的老者,手里还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笼。

“这是……”阿蘅吓得往后缩了缩,手中的符纸差点掉在地上。

“别怕,”妙真轻飘飘地跳下来,走到那群“人”面前,伸手在那老者的脸上拍了拍,“这是‘念’化出来的假象。你看他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哪里像是要接你回家的样子?分明是想把你拉进坑里,好让他自己吃饱喝足。”

那老者似乎没听见妙真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阿蘅,嘴里喃喃自语:“囡囡,爹来接你了……爹带你回家吃饭……”

“谁是你爹!”阿蘅尖叫一声,手中符纸猛地甩出,一道金光闪过,那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啧,手劲太小了。”妙真撇撇嘴,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糯米撒了过去,“这种程度的恶念,也就配让你们练练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我站起身,拉开弓弦,箭头直指那团黑烟消散的地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甚至让我觉得喉咙发干。

“沈烬,别紧张。”守界官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慢条斯理,“这只是‘念’在试探。它想看看,你们心里有没有什么‘缺口’。只要心里没鬼,它就钻不进来。”

“心里没鬼?”我冷笑一声,“在这世道,谁心里没点鬼?我只是不想让它变成真的罢了。”

“说得对。”妙真凑到我身边,笑嘻嘻地说,“所以嘛,咱们得赶紧找个‘干净’的地方躲起来。这破庙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不过……”她眼珠一转,看向守界官,“你这老疯子,刚才说只谈风月,不谈生死。现在这些‘亲人’上门了,算不算生死?要不要你也出来露两手?”

守界官微微一笑,手中的骨笛轻轻敲击着桌面:“风月之事,往往就在生死之间。你们且看好了,这‘念’一旦失控,连我也救不了。”

那老者消散后,庙内的甜腻香气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在断柱间缓缓流淌。妙真也不急着收拾残局,她索性从供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又回来了。

“行了,别绷着那张脸了。”妙真走到我身旁,伸手拨弄了一下我手中的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刚才那一箭虽然没见血,但力道是实打实的。再这么硬撑着,小心一会儿连弓都拉不开。”

我没说话,只是稍微放松了些许肩膀的肌肉。阿蘅还缩在神像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发光的符纸,眼神有些发直,显然刚才那声“囡囡”和那盏熄灭的灯笼让她心里起了波澜。

“姐姐,”阿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那个……真的是‘念’吗?他喊我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真的听见了娘亲的声音。”

“那是假的。”守界官慢吞吞地站起身,骨笛在他指尖转了个圈,随即插回腰间,“大周这世道,人心一乱,什么声音都能幻化出来。你若是当真,那就是入了他的局。那些东西,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想家’的念头。”

妙真闻言,凑到阿蘅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丫头片子,别自己吓自己。你娘要是真能回来,早就把这一屋子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现在这些,不过是些借尸还魂的戏法。咱们只要不接茬,它们演得再热闹也是白搭。”

说着,她转身走向破庙深处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旁,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露出几块干硬的胡饼和半壶浑浊的酒。“来来来,既然‘亲人’不来吃饭,那咱们就自己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风浪。”

我放下弓,走到石桌旁坐下。阿蘅犹豫了片刻,也挪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妙真递来的胡饼。那饼干得像石头,咬一口满嘴渣子,却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在这阴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实在。

庙外的雨声似乎真的变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单调声响,“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那种黏糊糊的压迫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寂静。

守界官坐在那张缺了腿的长凳上,不再把玩骨笛,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缺了口的瓷杯,对着那壶酒倒了一杯。酒液呈暗红色,不知是什么年份的劣酒,喝进嘴里辛辣刺喉,却能让浑身发僵的筋骨慢慢舒展开来。

“这雨还要下许久。”守界官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幕,“大周的雨,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腥气。过了今夜,或许还会更甚。你们且歇息吧,不用守夜。这破庙虽破,却是个藏风的所在,那些‘念’若是不识趣,自会绕道而行。”

妙真嚼着胡饼,含糊不清地说道:“老疯子,你倒是会偷懒。不过嘛,这地方确实挺适合睡觉的。沈烬,你也别瞪我了,我知道你累。今晚咱们就睡个安稳觉,谁也别想搞事。要是真有不长眼的敢闯进来,本道姑第一个拿它当枕头垫脚。”

我靠在断柱上,看着阿蘅小口小口地啃着胡饼,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庙里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没有杀伐,没有逃亡,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紧迫感。只有雨声、咀嚼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那是几只不怕死的夜鸟,躲在梁上避雨,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

我闭上眼,听着那单调的雨滴声,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这大周的乱世,能有个片刻的安宁,竟比什么都奢侈。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的动静,像是有人把湿漉漉的抹布在墙上反复搓。

“不对劲。”妙真突然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嘴里嘟囔着,“这雨味儿不对,像陈年的泔水,还带股子腥甜。阿蘅,你闻闻?”

阿蘅正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闻言皱了皱鼻子:“是玄晶洞那边的味道。那是‘界门’要塌的前兆,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烂泥的味儿。”

我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长弓瞬间绷紧,指尖扣住了一根看不见的弦。四周的光线开始变得诡异,原本破庙斑驳的墙壁像是被水浸过的宣纸,晕染开来,透出一股幽深的青紫色。

“别动。”我低喝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庙堂里显得格外冷硬。

刚才还安稳坐着的守界官,此刻身子一歪,整个人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直接“掉”进了地面里。不是摔倒,是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吞了下去,连个坑都没留下。

“哎呀,我的鞋!”妙真惊呼一声,低头一看,她那双绣着云纹的小布鞋正悬在半空,离地三寸,脚底板还在不安分地乱蹬,“这地怎么软了?像踩在豆腐上,还是臭豆腐上!”

“那是时空扭曲,不是地变软了。”我一边说,一边拉着阿蘅往庙门口退,“玄晶洞就在前面三里,界门一旦关闭,我们就会被甩到不知道哪个鬼地方去。快走!”

我们刚冲出庙门,眼前的景象就彻底变了。

原本熟悉的荒草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极了萤火虫,但凑近了看,那分明是一双双死寂的眼睛。更离谱的是,我们的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块块悬浮的碎石,它们没有固定位置,随着呼吸般的节奏上下起伏。

“沈烬,你看那边!”阿蘅指着前方。

只见几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们低着头,步伐僵硬,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是那些假亲人?”妙真眼睛一亮,随即又撇撇嘴,“不对,这次长得太丑了,连骗我都懒得化妆。那个领头的,脸怎么一半黑一半白?像极了隔壁王屠户杀猪前抹的那层灰。”

我眯起眼,拉满弓弦。这一箭,我要射穿那团迷雾。

“等等!”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射!你看他们的影子。”

那几个“人”的影子并没有投射在地面上,而是歪歪斜斜地爬到了旁边的树干上,甚至有的影子已经爬到了半空中,像是在跳一支诡异的舞蹈。而且,影子的动作比本体慢了半拍,当本体停下时,影子还在惯性滑行。

“这是‘界门’关闭时的错位现象。”阿蘅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在这个空间里,物理规则是乱的。你射出去的箭,可能还没飞出去,就已经落在了你的身后,或者……射中了你自己。”

“那我就不射了?”我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弓弦发出一声闷响。

“当然不射。”妙真突然笑嘻嘻地凑过来,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串铜钱,“既然影子会跑,那我们就把影子引过去。阿蘅,快画符!把这帮东西的‘影’给拴住!”

阿蘅虽然疑惑,但动作极快,指尖朱砂飞舞,一张黄符贴在了我的箭杆上。“沈烬,听我口令!数到三,你把箭射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树,千万别看箭飞的方向!”

“因为如果你盯着箭看,你就会发现它其实是在往回飞,然后你就懵了,这就叫‘认知干扰’。”妙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快!三、二、一!”

我依言松手。

箭矢离弦,却没有发出破空的尖啸,反而像是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直地朝我身后的虚空飞去。

一阵奇怪的摩擦声响起,紧接着,那群原本僵硬的“官服僵尸”突然像是被抽了筋,整个人瘫软下来,变成了几滩烂泥。而它们的影子,却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窜回本体,重新贴合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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