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紫霞山上的冻雨停了。不是大寒那种停了又下的反复,是真正停了——清晨推门时石阶上居然没有新结的冰壳,只有一层薄薄的霜,被晨光一照就化了,化成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把青石板洇成深灰色。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恢复了沙沙响,不再是冻雨时那种细碎的咔嚓声。松针上的冰壳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他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冬萝卜可以收了。萝卜苗已长到小腿高,茎秆粗壮,叶片完全转回了青绿色,土面上拱起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底下有萝卜在顶。他蹲下来握住一棵萝卜缨子轻轻一拽,萝卜从松软的土里脱出来,带出一小团湿泥,表皮白亮光滑,比去年霜降前收的那批更粗更沉。沈道生接过萝卜放在竹筛里,又弯腰拔了第二棵。两个人蹲在井边拔了小半个时辰,竹筛里堆成一座小白塔。明真挑了几棵最水灵的切成薄片搁在竹筛上晾着,剩下的码进灶房角落的陶缸里腌酸萝卜。去年腌的那批刚好吃完,空缸子昨天就洗好倒扣在灶台上等着。
冬萝卜地空出来了。月寒潭把土重新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底土还是湿的——冻雨渗下去的水被泥土存了一冬,翻开来冒出一股混着草根和石苔的潮气。段明远说过开春就来移田七苗,他让沈道生把井边紧挨着鸡血藤的位置整出一小畦新土,何郎中也托明静捎来一小袋沤熟的牛粪干,说移苗时拌进土里肥力刚好。
立春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开始走动了。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还没完全解冻,但已有挑夫挑着扁担开始赶早春的第一趟活儿。老刘是年后第一个上山的挑夫,扁担头上挂着半篓新挖的荠菜和一小袋新碾的玉米面。他把荠菜搁在灶台上,说今年立春比往年早,地里的冬麦已开始返青,赤水河上的冰也化了大半。明真接过荠菜切碎了和玉米面掺在一起蒸了一屉荠菜窝头,没有肉只搁了点盐,荠菜的清鲜混着玉米面的甜香,嚼在嘴里有春天的味道。
段明远立春当天下午牵着马上山。药材站窗口过了年关,他挑了一袋新到的川贝和一小包田七苗——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在稻草帘下过了一冬,何郎中帮他看过,挑了五棵根须最壮的,说移栽成活率最高。他蹲在井边把那五棵田七苗一棵一棵种进刚整好的新畦里,覆土轻轻压实,又浇了半瓢井水。田七苗在稻草帘下窝了一冬,叶子边缘微微泛黄,但根须扎进新土后叶片在阳光里缓缓舒展开来。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残冰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冬萝卜地空了又满了——萝卜拔了,田七苗移进来了,和鸡血藤、治痢疾草药做了邻居。薄荷根上的白芽又长了一小截,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极小的新芽苞。段明远蹲在井边看刚种下的田七苗挺过了第一个傍晚,说明年立春来移第二批。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