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过后,紫霞山上的冻雨渐渐收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一场比一场小,从冻雨缩成细密的冰粒,再缩成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连雾也散了,露出松林后面干干净净的山脊。石阶上的冰壳开始化了,白天晒化的冰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到了夜里又冻成极薄的冰膜,第二天早上踩上去咔嚓响。月寒潭每天扫阶时帚柄上的竹篾不再冻得硬邦邦,握在手里有了一丝竹子的韧劲。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片冬萝卜地——萝卜苗已长到小腿高,茎秆粗壮,叶片从冻红了的深紫色转回了青绿。薄荷根的浮土被他轻轻拨开看过,根茎上冒出了极小的白芽,在冻了一冬的红土里格外显眼。
立春前一天,明真把灶房里过冬的陶罐又搬出来清点了一遍。腌萝卜的缸子见底了,最后一根酸萝卜被他切成薄片搁在灶台上晾着晒萝卜干。咸梅的罐子也快见底了,只剩几颗皱巴巴的梅子沉在罐底,盐水泡了大半年,梅肉已从金黄色变成了深褐色,凑近了能闻到极浓的酸甜气。明真把空罐子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又把咸梅罐底的盐水滤出来装进小碗里——这碗盐水是去年立夏腌梅子时熬的老卤,拿来蘸萝卜干吃比新调的醋还香。沈道生蹲在旁边搓灸条,把大寒后搓好的最后一批艾草灸条码进油纸袋里,又在袋口贴了张签子。
段明远立春前又写了一封信,托何郎中捎上山。药材站窗口过年没关,他把站里的药材全部重新清点了一遍,发现治风寒的干姜和桂枝比预计消耗更快,已在去信给贵阳军医署申请调拨。何郎中的义诊摊子还没开,但药材站窗口贴了张告示,把风寒方的几味主药列在上面,挑夫们过完年回来就能按方取药。段明远在信末照例问了一句:开春的萝卜收了没?井边那块地翻好了吗?
令狐无尘在立春前一天巡山时发现北麓半山腰那棵野柿子树下冒了几丛极小的野葱,冻了一冬的泥土刚解冻就被野葱的嫩芽顶破了土壳。他用巡山时随身带的小铲子蹲下挖了一小把野葱带回来搁在灶台上,葱白细得像牙签,但根须上还带着湿泥。明真接过去闻了闻,说明天立春正好炒鸡蛋——灶房角落那几只母鸡过了冬又下了几颗蛋,攒了小半个月够炒一盘的。
当天傍晚明静把灶台上那只小陶罐里的枯枝清了出来——大雪那天插的冰壳竹枝早化了水,小寒那束干野菊还保持着开花时的弧度,搁在罐子里看了一整个冬天。他把旧枝倒在桃树根底下堆着,把空罐子递给月寒潭,说明天立春插新枝。桃树干上的鸡血藤老藤沉着地绕了两圈多,藤皮上的冰壳已化得只剩一层极薄的霜衣。冬萝卜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薄荷根上的小白芽又长了一小截。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灶台上那只空罐子等着明天插新枝。明天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