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紫霞山上的冻雨又回来了。不是小寒时那种细密的冰粒,是真正的冻雨——雨滴从天上落下来时还是水,碰到松针、石阶、瓦片的一瞬间就冻成了冰。整座山被裹在一层透明的冰壳里,松针上的冰壳厚得把松枝压弯了腰,风一过叮叮当当响,像满山挂了看不见的铃铛。月寒潭推门扫阶时发现扫帚冻在了石狮旁边——帚柄和石狮底座之间的缝隙里结了冰,他掰了两下没掰动,回灶房拎了壶热水浇在帚柄上才把扫帚拿起来,帚柄上的竹篾被热气一激反而软了些,握在手里没那么冻手了。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大寒的冻雨里彻底伏倒了。枯茎被冰壳裹成了透明的棍子,但根部月寒潭拨开浮土看过——根茎在土下好好的,冻土反而保住了地温。冬萝卜苗在大寒的冻雨里又长高了一指,子叶边缘冻得发紫,但茎秆还挺着,土下的萝卜根正在悄悄膨大。鸡血藤老藤在桃树主干上绕了整整两圈,藤皮上的冰壳被冻雨又加厚了一层。桃树底下那畦草药盖的稻草帘上凝满了冰壳。
大寒前后山道上看不到半个挑夫。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完全封绝,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今天往壶里放的是干姜和桂皮,干姜比老姜更辣。
沈道生窝在灶房搓灸条。小寒后他上山采了一批新艾草晒干了,窝在灶房搓了大半个月的灸条,竹筛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灸条每根都有拇指粗。明真在旁边补蓑衣——他那件旧蓑衣肩头补过的地方又裂了,棕丝脆得一扯就断,拆开旧补丁重新垫了块碎布头一针一针缝回去,令狐无尘路过时说以后拿桐油泡一泡棕丝,软了就不容易裂。
段明远在大寒前后写了一封信托何郎中捎上来。药材站窗口过年不关,他把站里的药材全部重新清点了一遍,发现治风寒的干姜和桂枝比预计消耗更快,已在去信给贵阳军医署申请调拨。何郎中的义诊摊子封到年后,偶尔过去帮他值半天班,两个人围着炭火盆子在药材清单上勾勾画画商量明年开春的采购计划。明静拿着信说段站长在药材站窗口贴了张告示——这张告示是拿药材站新到的棉纸裁的,上头几行柳体楷书把风寒方的几味主药列得整整齐齐,署了段明远和何郎中的双名。墨迹还没干就起了冻,段明远用火盆烤了三回才烘透,白纸边上现在还留着半圈焦黄的烘痕。
傍晚冻雨转成了细密的冰粒,砸在瓦片上沙沙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冬萝卜苗在冰粒里微微摇晃,薄荷根在冻土下安稳地睡着,草药在双层稻草帘下过冬,鸡血藤老藤沉着地绕在桃树干上。大寒过后就是立春,冬萝卜快收了,段明远说开春就上山来翻萝卜地移田七苗。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又是一年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