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紫霞山上的冻雨停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下了一整夜后在天亮前悄悄收了尾,只在石阶上留下一层透明的薄冰。月寒潭推门扫阶时发现帚柄没有冻在石狮旁边——昨晚他特意把扫帚拿进灶房靠在灶台旁边烘着,今早握在手里竹篾是温的。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片冬萝卜地。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指,茎秆在冬至的薄阳里泛着淡绿色。鸡血藤老藤在桃树主干上稳稳地绕了快两圈,藤皮上的冰壳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泽。薄荷根还在冻土下睡着。
冬至的活计比平时多。一大早明真就把灶房里的陶罐陶碗全搬出来清点了一遍——这是先天观独有的冬至规矩,每年冬至都要把盛盐盛药的器皿擦洗一遍,明年不缺口粮。他把陶罐一只一只用井水冲洗干净,井水冰得扎手,洗完手指冻得通红。沈道生在旁边帮他把洗好的陶罐擦干,擦到装咸梅的那只罐子时,罐底还有去年冬天腌梅子留下的盐渍印子,搓了半天也搓不掉。明真说搓不掉就留着,搓不掉的东西也是这一年的印记。
明静从山下赶回来,背篓里装着何郎中匀给他的新晒的枸杞和一小袋糯米粉。说冬至前后挑夫们都回家猫冬了,赤水码头药材站窗口只有段明远一个人值班,他把站里新到的艾草灸条分了一半给何郎中封摊前最后一批病人,又把何郎中列好的明年开春草药清单带上了山。
令狐无尘冬至这天没有巡山。他一大早就去了赤水码头——不是买盐,是买羊肉。马帮锅头冬至杀羊,卖半只给他,他天不亮就下山,回来时背篓里装着用油纸裹好的半只带骨羊肉,还有一小袋锅头媳妇晒的干菌子。明真接过羊肉闻了闻说是今年新宰的,没膻味,切块炖汤比去年腌的那几块腊排骨更鲜。他把羊肉切成小块放进大锅里,加了干姜、花椒、干菌子炖上。锅里的汤烧开后泛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菌子吸饱了汤汁浮在汤面上,羊肉烂得离骨,明止劈完柴回来连喝两碗说比去年冬至的咸豆浆好喝多了。
段明远傍晚从药材站上山,带了一小包新炒的南瓜籽和一小袋桂皮。药材站窗口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值班,他把站里新到的冻疮膏给最后几个挑夫发完才关门上山的,军马的蹄铁在冻硬的山道上走得比平时更稳。他坐在灶房矮凳上端着碗羊肉汤,说明年开春就上山来翻那块冬萝卜地——等萝卜收了腾出地方移田七苗,又说药材站隔壁杂货铺老板今年新炒的南瓜籽比去年更香,明年再带几包上来。
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冬萝卜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薄荷根在冻土下安稳地睡着,草药在稻草帘下过冬,鸡血藤老藤沉着地绕在桃树干上。灶房里羊肉汤的香气还没散尽,洗干净的陶罐在灶台上排成一排等着明年盛新盐。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