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主任给她调来了故宫的缂丝档案——从顺治到光绪,每件藏品的入库编号、标签原稿、修复记录。
档案纸泛着不同程度的黄,最老的那本封面已经脆了,翻的时候需要用手指轻轻托着。
她一件一件翻。苏派、苏派、苏派、苏派。
专诸巷周家,在故宫的档案里,被埋在“苏派”两个字的底下。
她在库房区查旧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亚历山大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布莱克工坊修复室的门。
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中文:“周一:检查绢面张力。周二:除湿机清洗滤网。周三:给仕女通风。周四:给龙点眼。周五:检查水波纹接缝。周六:给金线测色差。周日:休息。仕女不休息。——Evelyn留”
苏晚把照片放大。她认出了纸上的字。不是打印的。是亚历山大的笔迹。铅笔写的。
她回了一条消息:“右下角加了一行什么?”
五秒后他回过来。照片放大后,右下角有一行英文,铅笔字很浅:
“I’m learning to see.”
当天傍晚,苏晚回到酒店。房间在十一楼,窗外是东二环的车流。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种介于赭石和胭脂之间的颜色。
海伦娜发来第三封邮件。
题目比前两封都长:“More findings — and a personal note.”
正文前半部分是工作——克劳福德商人的更多旧档显示,除了梅花鹤纹外,可能还有至少四件被误判的中国缂丝分散在欧洲、北美与日本。正在逐一核对。
后半部分是另外的内容:
“我不知道这些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有时候,历史的错误需要的不是指责,而是一个人的眼睛。你正在做这件事。”
苏晚回了一句:
“不止我一个人。是很多人。”
梁主任在当天晚上打来电话。
“苏女士,我们重新查了1950年那批档案。和那件凤凰同期入库的,还有一件——标签也写的是‘苏派缂丝’。题材是……”电话里传来翻纸页的声音,梁主任的呼吸停了半拍。
“题材是什么?”
“龙舟。三艘龙舟。正面的水纹和舟上的人脸都是闭眼的。”梁主任顿了一下,“从下往上看呢?”苏晚问。
“龙舟的龙头,全部睁眼。舟上的人也是。”
梁主任派来一辆车。司机姓孟,五十来岁,开车时一直盯着前挡风玻璃,不怎么说话。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平安符,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的胶印。
“苏老师,前面就是文保中心。”
苏晚把手里那本笔记本合上。本子是昨天在故宫文创店买的,封面印着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青绿山水缩成巴掌大小。她翻太多次,装订处已经压出一道折痕。
本子上记着三行字:
梅花(周素卿。道光年间。最后一件署周家名的作品。)
凤凰(乾隆年制。第六代。凤眼加金线。)
龙舟(?)
第三行那个问号,她凌晨三点写上去的。
文保中心的修复室在地下二层。
走廊很长。头顶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光线均匀,但不带温度。
梁主任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怀里抱着一只锦匣,匣子上别着旧标签,标签纸的边缘已经脆了。
空气里有一丝樟木的甜味。
苏晚跟在他身后,想起伦敦那间修复室里的樟脑味道——那里是苦的。
“这批是1965年从民间征集的。”梁主任把锦匣放在台面上,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当时标签写的是‘苏派缂丝’。”
“后来改过吗?”
“没人改过。”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那时‘苏派’是个筐,看着像缂丝的都往里装。”
苏晚打开匣子。
绛紫色绢底。和被误判为日本刺绣的鹤纹缂丝、梅花残片、凤凰于飞用的是同一种染色。
周家的绛紫有自己的配比——花青打底,胭脂罩面,最后加一层薄薄的明矾水。染出来的绢在冷光下偏青,在暖光下偏红。此刻头顶是白冷光,绢底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三艘龙舟。画面分上中下三层,每层一艘,舟身瘦长,龙头昂起。
最上层的水波用淡墨色丝线缂成,中层用石绿,下层用靛青。三艘龙舟上都站着人,蓑衣斗笠,脸部只有米粒大小。
苏晚没看他们的脸。
她看龙头。三只龙头,眼睛全部是闭着的。
她端起匣子,举过头顶。
龙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一只。三只全部都睁开了眼睛。瞳孔用了合股金线——墨色丝线与捻金线拧成一股。
从下往上逆光看时,金线吃光最重,被照得近乎发白,墨色反而被衬成极深的瞳仁。三双眼睛同时睁开,盯着她。
她认得这种合股法。阿太线轴上那捆墨绿加藤黄的线,用的就是同样的拧法。
她把匣子放下来。龙的眼睛又闭上了。
梁主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压得很低:“舟底还有东西。”
苏晚的指尖悬在龙舟上方,顺着水波纹往下移,移到最下层那艘舟的底部。
水波纹的走线在这里有一个极小的回针。回针的角度和周边不一样——织完之后又补了一针。用的不是同一批丝线,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阶。
“和梅花那件的断枝一样。”她说,“织完之后、绢面还绷在机子上时补的。”
梁主任把放大镜放在台面上,没有去碰那件龙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1965年登记这件龙舟的人,在备注栏留了一行铅笔字。”
他递来一张黄纸片。是当年登记单的复印件。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字迹很淡,笔道却重,铅笔写出的顿笔有毛笔的回锋:“此件技法与院藏‘苏派缂丝’不同。见舟底回针。疑另有所出。待考。1965.11.”
右下角还有一个签名,只一个字:林。
“登记员姓林。档案上只留了一个姓。那年他三十岁出头,从北京调到故宫做库房登记。那批征集品经他手的有几百件,只有这一件,他注了‘待考’。”
梁主任把一页档案复印件推过来。
上面是周慕林的人事登记表——籍贯:江苏苏州。出生地:专诸巷。文化程度:北京文物鉴定专业毕业。
备注栏里另有一行印刷体小字:父亲,周少璋。专诸巷周氏后裔。1962年调入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