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紫霞山上没有下雪。黔西的冬天不下雪,只下冻雨。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松针上结一层透明的冰壳,风一过叮叮当当响,像满山挂了看不见的铃铛。石阶上的松针冻成了冰碴子,扫帚划过去不再是沙沙声,而是细碎的咔嚓声。月寒潭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呵了口白气暖手。帚柄上结了薄冰,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他不得不用袖口垫着握。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扫帚,身上那件兔毛领棉袍外面又套了件旧蓑衣,棕丝已发脆,肩头补过的地方又裂了道口子。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到中间汇合时两堆松针堆得比立冬时又高了一截,松针上裹着冰壳,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冻雨里缩紧了叶子。薄荷根在冻土下安静地睡着,冬萝卜苗从土里拱出来,两片心形的子叶在冻雨里轻轻摇晃。桃树底下那畦草药盖了层稻草防冻,草帘上凝满了霜花,鸡血藤老藤在桃树干上又绕了半圈,藤皮上的冰壳被冻雨浇得又厚了一层。
段明远冒雨上山,蓑衣上结了一层冰壳。他把缰绳系在老松树上,卸下麻袋放在石阶上——药材站新到了一批干姜和桂皮,他挑了好的背上山。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是一小包新炒的南瓜籽,说是药材站隔壁杂货铺老板自己炒的,托他带上山给大家尝鲜。明真接过麻袋把干姜和桂皮收进灶房,说明天立冬的姜茶可以换成干姜了——干姜比老姜更辣,驱寒更管用。
“田七苗又多了两片叶子。”段明远端详着井边那畦冬萝卜苗,又蹲下来拨开薄荷根部的浮土,根茎在土下串得密密麻麻,“药材站后门外那片田七长得更壮,明年开春移几棵过来种在薄荷圃旁边。”
当天下午雨停了片刻,段明远下山回药材站。月寒潭站在山门口目送他牵马走过山道转弯处,军马的蹄铁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几个滑才踩稳。傍晚冻雨又下了起来,松林被冻雨打得沙沙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冬萝卜苗在冻雨里轻轻摇晃,草药在稻草帘下安稳地过冬,薄荷根在冻土下安静地等着明年开春。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