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一看,果然,脚下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里面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看来,这白霜原底下,藏着不少东西。”阿蘅走到裂缝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脸色凝重,“这裂缝里的味道……好像不仅仅是丧尸。”
“不仅仅是丧尸?”妙真挑了挑眉,蹲下身去,伸出手指在那裂缝边缘轻轻抹了一把。她指尖沾了些许暗红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啧,是陈年的朱砂混着腐肉的味道。这底下埋的,怕不是普通的地煞尸傀,倒像是某种被封印已久的‘活祭’。”
我收回目光,将手中的虚弓缓缓消散。刚才那一击虽然痛快,但体内的真气也如泄洪般流逝了一截,胸口有些发闷。我找了块稍显平整的青石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入喉中,带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热气。
“别乱动那东西,”阿蘅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妙真的手,将她往后拽了几步,“妙真姐,你忘了前几日在青石镇遇到的那个老道士说的话吗?这种地方,越是看似平静的裂缝,底下越藏着吃人的机关。咱们还是先歇歇脚,等气息稳了再想办法填平它吧。”
妙真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缩回手,顺势坐到了我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从怀里又摸出一把瓜子,这次没敢往地上扔,而是直接塞进了嘴里。“行行行,听你的。沈大射手,你也别摆着那张臭脸了,刚才那一箭确实漂亮,我都看呆了。不过嘛……”她嚼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身子骨看着倒是比我还虚,要不要本姑娘给你画个‘回春符’补补?”
“不用。”我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焦土,“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既然那黑影是被这底下的东西吸引来的,说明我们离真正的核心不远了。但这‘活祭’二字听着就不吉利,若是底下真有阵法,贸然靠近只会自投罗网。”
风似乎小了些,原本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也彻底消失不见。四周重新回归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在这儿歇会儿吧,”阿蘅走到我身边,盘腿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借着微弱的天光翻阅起来,“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我也得调息片刻。妙真姐,你也别嗑瓜子了,省点力气,万一待会儿还要赶路呢。”
妙真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地把剩下的瓜子收了起来,双手抱膝,百无聊赖地盯着那道裂缝里透出的暗红光芒发呆。“哎,你说这大周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以前听说这里曾是繁华的商道,如今却成了鬼门关。那些所谓的‘无相之影’,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不会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的吧?”
“星坠成灾,地裂生魔。”我低声喃喃,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大周边境看到的种种惨状。那些曾经熙熙攘攘的城镇,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人们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处逃窜,却不知该逃向何方。
“管它呢,”妙真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反正咱们三个只要在一起,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能闯出一条路来。再说了,沈大射手你不是最擅长射箭吗?到时候要是遇到什么挡路的怪物,你就负责射,妙真姐负责喊666,阿蘅负责画符,分工明确,多美!”
阿蘅忍不住笑出了声,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妙真姐这张嘴啊,真是没谁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白霜原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我们刚刚打破了这里的平衡。趁着现在视线好,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
“说得对。”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弓。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走吧,顺着脚印的方向走。既然那黑影是醉汉般的步虚印,那它的目的地应该也不远。也许,那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出口。”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那条断断续续的脚印向前走去。脚下的触感依旧软绵绵的,但那种令人不安的腥气似乎淡了许多。周围的景色也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歪瓜裂枣的枯草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白色的碎石地。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在那些碎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没有催促,没有喧嚣,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沈烬,”阿蘅突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说,如果我们能走出这片白霜原,回到大周的都城,还会记得今天的事情吗?”
“记得个屁。”妙真一屁股坐在碎石上,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把不知哪来的瓜子,咔嚓一声磕开,吐出一颗白得发亮的壳,“要是出了这鬼地方还能记得,那咱们刚才在‘无相之影’屁股底下躲了半个时辰算怎么回事?脑子早被那些没长眼的行尸给熏成浆糊了。”
我拉紧了弓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灰白色的碎石堆。这里的丧尸似乎比之前少了许多,但空气中那股子铁锈味却更重了,像是某种生锈的铁器在腐烂的泥土里泡发了三天三夜。
“妙真,别吃那种脏东西。”阿蘅皱了皱眉,手里捏着一张黄符,正小心翼翼地贴在脚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净尘符’,能压住地上的秽气。沈烬,你看那边。”
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巨石。那石头半截埋在土里,形状古怪,像极了一只趴着的癞蛤蟆,只是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霜,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
“那是……法器?”我眯起眼睛,走近几步,发现那石头上竟然嵌着一个断掉的金属环,像是某种古代弩机的零件,只是早就锈成了一团废铁。
“不是法器,是‘死人眼’。”妙真跳了起来,嘴里还叼着半颗瓜子,含糊不清地说,“青鸾观的老道士说过,这种玩意儿是以前那些不懂事的邪修,专门用来盯着活人下手的。不过看这锈样,估计是被冻了有几百年,早就没电了。”
“没电?”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你管这叫没电?”
“对啊,就像你们大周玄甲军里的老式火铳,装药受潮了,点不着火,那就是废铁一块。”妙真歪着头,一脸认真,“不过嘛,它虽然没电,但肚子里可能还藏着点好东西。比如……”她突然凑近那块“死人眼”,伸出手指在那锈迹斑斑的金属环上戳了戳,“比如这玩意儿里藏着一根‘定魂针’,专治那种疯疯癫癫的僵尸头。”
阿蘅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沈烬,这东西看着不干净,我们要不要绕开?”
“绕不开。”我叹了口气,伸手按在金属环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锈铁时,一股微弱的气流顺着我的手臂钻了进去。那是“气运弓”的本能反应,仿佛这废铁也在渴望被激活。
“嘿,有点意思。”我嘴角微微上扬,原本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戏谑,“这破铜烂铁,居然还在吸我的气?”
“那是它在向你讨债!”妙真夸张地大叫一声,吓得阿蘅差点把手里的符纸扔出去,“快松手!小心它反咬一口!”
“放心,它咬不动我。”我手腕轻轻一抖,那金属环竟真的松动了几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了出来,照亮了我半边脸。
“哇哦!”妙真眼睛一亮,瞬间扑了上来,“这光好亮!是不是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快拿出来,快拿出来!我要拿回去给我的那只‘小黑’当夜灯!”
“小黑是谁?”阿蘅好奇地问。
“一只被我炼化的死老鼠。”妙真理直气壮地说,“它胆子小,晚上不敢出来,我就给它开个灯。”
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用力一扯。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那枚锈迹斑斑的金属环终于被拔了出来。里面确实躺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蓝光,看起来倒是挺精致。
“这就是‘定魂针’?”阿蘅接过银针,仔细端详了一番,“看起来倒是不错。不过,这针上怎么还沾着血?”
“废话,那可是‘死人眼’的血。”妙真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抢,“给我给我!这可是好东西,能镇得住那些乱窜的孤魂野鬼!”
“别动!”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这东西还没净化过,直接碰可能会伤身。”
“哎呀,怕什么!”妙真翻了个白眼,“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这点小毒算什么?再说了,我这身皮肉早就被各种妖魔鬼怪啃过无数回了,早就不怕这些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从阿蘅手里夺过银针,往自己袖子里一塞,然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口:“行了,这下安全了。咱们继续赶路吧,再磨蹭下去,指不定又要冒出几个‘无相之影’来捣乱。”
我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这一路上,我们经历了太多离奇的事情,也见识了太多人性的丑恶与光辉。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个世界比那些行尸走肉还要可怕。
“走吧。”我重新拉起弓弦,语气平淡,“前面或许还有更麻烦的东西等着我们。”
“沈烬,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前面要去的是阎王殿似的。”阿蘅笑着调侃了一句,脚步轻快地跟了上来。
“说不定呢。”我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毕竟,这白霜原下面,可不止是机关那么简单。”
三人沿着那条断断续续的脚印继续前行。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硬,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奇怪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地下穿梭的声音。
“你们听,”妙真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不像动物,倒像是……”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像是有人在哭。”
我心头一紧,立刻压低声音:“小心,可能有埋伏。”
“别慌。”我抬手示意两人停下,另一只手迅速将弓弦拉至满月,却并未射出,只是让那紧绷的弦音在死寂的空气里微微震颤,“哭得这么有节奏,倒不像是受了惊吓的活人,更像是某种被牵引着的怨气在共鸣。”
妙真把刚要递出去的瓜子又塞回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神却变得有些飘忽:“怨气?我看是这破地方风太大,吹得石头缝里的鬼魂在打呼噜吧。沈烬,你这神经绷得太紧了,刚才拔个针都差点把自己吓出心脏病来。”
阿蘅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只是轻轻将那张黄符贴在了我的后背,指尖微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脊背蔓延开来,驱散了周遭那股刺骨的寒意。“沈烬说得对,”她低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你们听,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了。”
我们屏住呼吸,缓缓向前挪动。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刺耳。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哭声也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凄厉的嘶吼,而是一种断断续续、带着几分呜咽的低吟,听起来竟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碗念叨着什么,悲凉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麻木。
穿过一片低矮的枯草,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里,并没有伏尸遍野的惨状,也没有张牙舞爪的行尸。那里只有一口半埋在土里的旧石井,井沿早已长满了青苔和黑色的霜花。而在井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灰色长衫,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碎瓦片,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是个活人?”妙真瞪大了眼睛,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这年头还有活人敢一个人待在这种鬼地方?难道不怕那些东西把他当夜宵吃了?”
“别过去。”我一把拉住她的衣领,将她拽了回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的动作,“你看他在做什么。”
那人手中的动作极其机械,每划拉一下,嘴里就跟着念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钻进耳朵里:“一更天,月不明……二更天,路不通……三更天,梦成空……四更天,雨如风……”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我们三个人的靠近毫无察觉,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在数更次?”阿蘅皱起眉头,手中的符纸垂了下来,“可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哪来的更次?”
“也许对他来说,只要心里有个数,就不算乱套。”我缓缓放下弓,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妙真,你刚才说那是‘死人眼’,可这东西……看着倒像是个还没疯透的痴人。”
“痴人?”妙真撇撇嘴,但还是收起了刚才的戏谑,“看这衣服样式,像是大周以前的人。听说以前有些疯子,为了躲避战乱或者瘟疫,自己躲进这种荒山野岭,天天自言自语,最后就真的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不过,他能在这里活到现在,还算是个奇迹。”
“别靠太近。”我提醒道,同时注意到那个人的脚下,竟然摆着几块整齐排列的小石子,每一颗上面都刻着不同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搭建某种奇怪的阵势。
就在这时,那个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空洞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五更了……”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五更了,该睡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而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在那块碎瓦片上划拉起来,嘴里依旧念叨着那几句无意义的歌谣。那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催眠般的单调节奏。
“他好像把我们当成了空气。”阿蘅轻声道。
“也许吧。”我收回了警惕的目光,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有时候,比起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这种守着旧日执念不肯醒来的‘活人’,反而让人心里觉得踏实些。”
“踏实?”妙真忍不住吐槽,“沈烬,你是不是被刚才那根定魂针熏傻了?这地方阴森森的,连个鸟叫声都没有,哪里踏实了?我看他就是个倒霉蛋,等着哪天被行尸啃干净了都没人知道。”
“不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没动手,咱们也没必要惊扰他。”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奇怪的身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前面路况不明,还是绕开走吧。留着他在这儿数他的更次,或许比跟在他后面更有意思。”
“切,扫兴。”妙真嘟囔着,却还是乖乖地跟了上来。
阿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只见那人依旧低着头,在那碎瓦片上不知疲倦地划拉着,仿佛周围的世界已经与他无关。那孤独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显得愈发渺小,却又莫名地透着一种坚韧。
我们沿着洼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脚下的路稍微平缓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满是尖锐的碎石。偶尔有几株枯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反倒让人觉得这荒原上多了一丝生气。
“沈烬,”阿蘅走在我身边,声音轻柔,“你说,那个人真的只是在数更次吗?”
“谁知道呢。”我望着远处逐渐淡去的雾气,淡淡地说道,“在这个世道,能有个念想,哪怕是个胡编乱造的更次,总比什么都不记得要强。”
妙真走在最后,手里又摸出了一把瓜子,这次她没急着磕,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眼神有些放空:“要是我也能有个念想就好了。比如……等我哪天修成了大道,就能回去给我的小黑建个大别墅,让它每天吃最好的肉干,再也不用怕黑。”
“你的小黑要是听到这话,估计会气得当场炸毛。”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前面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眼前豁然开朗,却也不是什么好风景。
一座破败的石板桥横亘在前方,桥下是黑水汤汤,看不见底,只有几缕腥气顺着风往上飘,闻着像是烂了多年的鱼腥味混着铁锈味。这桥看着有些年头了,青石板被磨得锃亮,缝隙里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是一道道刚结痂的伤口。
“这桥不对劲。”阿蘅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符箓袋上,“桥面太干净了,连个脚印都没有,可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那痴人明明就在桥头晃悠。”
我眯起眼,拉紧了手中的弓弦。弓身无箭,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在指尖流转,随时可以化作无形的利矢。“可能是桥上有东西把痕迹抹了,或者是……有‘脏东西’在桥上守着。”
妙真突然凑到我腿边,仰着小脸,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沈烬哥哥,你说这桥底下会不会藏着大乌龟?要是有的话,我就把它抓起来,给它穿件花衣裳,再给它画个眉毛,肯定比小黑好看多了!”
“你先把瓜子收一收,”我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别到时候把乌龟招来,它不吃肉干,专吃你的脑子。”
“哎呀,沈烬哥哥真没趣!”妙真嘟起嘴,随手把瓜子往怀里一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定魂针借我一用,借我一用,借我……借我画个圈圈把坏蛋都圈住!”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那张黄纸贴在了桥栏杆上。黄纸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苗,却没烧起来,而是像水一样化开,渗进了石缝里。
“行了,别折腾了。”阿蘅轻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指尖灵光一闪,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桥中央,“北斗驱尸阵虽不能全用,但用来探路还是够的。沈烬,你在左边,我在右边,妙真你……你负责在后面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知道啦,我是你们的尾巴嘛!”妙真笑嘻嘻地应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木棍,正对着空气乱戳。
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石板桥。刚一落脚,脚下的触感就变了。原本坚硬的石头变得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肉垫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还带着黏糊糊的阻力。
“小心脚下!”我低喝一声,手腕一抖,一支无形的劲气离弦而出,直奔桥下。
“噗”的一声闷响,桥下的黑水猛地炸开,一条半透明的黑影窜了出来,直扑我的面门。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又是这种玩意儿!”我冷哼一声,身形未动,只是弓弦再次震颤,第二支无形箭矢呼啸而出,精准地钉在那黑影的胸口。
黑影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扭曲,想要缩回水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
“就是现在!”阿蘅清叱一声,双手快速掐诀,六枚铜钱呈北斗状飞出,在她身前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圈。那黑影撞在光圈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碰到了冷水。
“嘿嘿,小可爱们,别想跑!”妙真突然跳了起来,挥舞着那根木棍,嘴里喊着一串我听不懂的怪调子,“去去去!谁让你们偷吃本道姑的瓜子壳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桥面上突然冒出几个黑乎乎的小影子,那是几只巴掌大小的僵尸鼠,正张牙舞爪地往我们脚边扑。它们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来的,一个个龇牙咧嘴,口水直流。
“妙真,别光顾着玩!”阿蘅急道,手中符箓翻飞,一道蓝光闪过,三只僵尸鼠瞬间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哎呀,我只是想跟它们打个招呼嘛!”妙真委屈地撇撇嘴,手里的木棍却一点没停,对着剩下的几只僵尸鼠就是一通乱点,“你们这些小家伙,长得这么丑,还敢来抢地盘?信不信我把你们做成标本,挂在墙上当装饰?”
那几只僵尸鼠被她吓得连连后退,其中一只胆子稍大的,竟然试图咬她的手指。妙真眼疾手快,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那只老鼠扇飞了出去,砸在桥栏上,脑袋直接掉了。
“这就对了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妙真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冲我眨眨眼,“沈烬哥哥,你看,它们多乖啊!”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是被你吓傻了,不是乖。”
就在这时,桥下的黑水突然沸腾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水下传来。刚才那只被我射中的黑影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正拼命往水里拖拽着什么。
“不好,它在召唤同伴!”阿蘅脸色一变,“快退后!”
我二话不说,一把拉住阿蘅,另一只手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我没有瞄准黑影,而是将所有的灵力灌注进弓身,对准了桥下的水面。
“给我滚上来!”我大喝一声,弓弦崩断,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爆发,直冲桥下。
“轰隆”一声巨响,桥下的黑水被强行掀开,无数黑色的触手和扭曲的身影被甩到了桥面上。那些东西密密麻麻,足有几十只,它们嘶吼着,争先恐后地向我们扑来。
“这下热闹了!”妙真兴奋地拍手,“这么多小可爱,今晚有的玩了!”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既然数量这么多,那就只能速战速决。我侧身避开一只扑来的僵尸,同时右手虚握,三支无形箭矢接连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三只领头僵尸的眉心。
“收到!”阿蘅迅速后退几步,双手合十,口中念咒,地上的铜钱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在我们脚下展开。
妙真也不甘示弱,从怀里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符纸,胡乱贴在僵尸身上,嘴里大喊:“变变变!变成糖葫芦!”
那些僵尸被她贴了符纸,动作瞬间僵住,原本狰狞的表情变得呆滞,甚至有几只开始手舞足蹈,像是在跳奇怪的舞蹈。
“妙真,你这是干什么?”我一边射箭一边问道。
“让它们放松一下嘛!”妙真理直气壮地回答,“紧张了容易死得快,放松了才能活得更久,这是本道姑的独家秘方!”
我懒得跟她争辩,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战斗。弓弦不断震颤,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一只丧尸的倒下。阿蘅的阵法也发挥了作用,那些被定住的丧尸无法靠近我们分毫,只能在金光外围疯狂挣扎。
“看来今天不用愁没饭吃了。”妙真看着满地的丧尸,眼睛放光,“等会儿把它们都抓回去,给小黑做个‘丧尸自助餐’,肯定好吃!”
“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把你关在笼子里喂鸡。”我冷冷地说道。
“哼,沈烬哥哥真小气!”妙真不满地嘟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又贴了几张符纸。
战斗很快结束。当我们站在满是狼藉的石板桥上时,夕阳的余晖洒在桥面上,给这片废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呼,终于结束了。”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这桥下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谁知道呢。”我收起弓,淡淡地说道,“不过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安全过去了。”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天色并未立刻黑透,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紫色。风里的腥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混合着枯草的沉闷味道。
我们三人站在桥中央,脚下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尸骸此刻大多已化作一滩滩黑水,或是僵直地趴在地上,再无半点生气。阿蘅收起了铜钱,轻轻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股紧绷的劲头总算松了下来。
“这桥下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养’出来的。”阿蘅低声说道,目光扫过桥面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苔藓,“刚才那一波攻势虽猛,但阵脚乱得厉害,不像是有组织的猎杀,倒像是……被惊扰了巢穴的蚁群。”
“管它是什么养的,只要不咬我们就行。”妙真把木棍往背上一扛,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碎了撒在桥栏杆上,“小黑肯定饿了,这些碎渣渣它应该喜欢。沈烬哥哥,你说咱们晚上能不能找个暖和的地方歇歇脚?我这腿都酸了,刚才那几下挥舞得胳膊都要断了。”
我走到桥边,低头看了看那黑水汤汤的河面。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上方灰蒙蒙的天色,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战从未发生过。那种诡异的死寂让人心里发毛,但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了拉弓弦,确认灵力流转顺畅后,才转过身来。
“先别急着找地方,”我指了指前方,“过了这座桥,前面是一片荒林。若是直接进林子,万一有埋伏,我们就成了活靶子。不如就在这桥头稍作休整,等天完全黑透了再走。”
“好主意!”妙真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捡起几块平整的石片,在桥面上比划起来,“那咱们就在这儿扎营!沈烬哥哥你负责生火,阿蘅姐姐负责警戒,我就负责……负责给你们剥瓜子!”
“谁让你剥瓜子了?”阿蘅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反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铺在石板上,“根据记载,这片荒林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虽然年久失修,但屋顶还在,挡挡风雪倒是绰绰有余。咱们今晚就去那儿凑合一宿。”
我走到阿蘅身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地图。那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地名和山川走向。大周朝的疆域在这乱世中早已支离破碎,地图上画的路线,多半是几十年前的旧时官道,如今早已被荒草和废墟吞没。
“那就走吧。”我收起弓,率先迈开步子,向着桥的另一端走去。
脚下的触感依旧有些软绵绵,但比起刚才那种令人作呕的吸力,已经好了太多。每走一步,那黏糊糊的阻力就少一分,仿佛这座桥也在慢慢苏醒,或者说是慢慢死去。
走出石桥,眼前是一大片枯黄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窃语。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片荒原镀上了一层惨白的霜色。
“嘘——”阿蘅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我也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弓身上。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风声穿过芦苇丛的呜咽。
“好像没什么动静。”妙真小声嘀咕着,手里还捏着一根刚拔下来的芦苇杆,正无聊地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沈烬哥哥,你看那个石头像不像一只小兔子?”
她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那石头形状确实有些圆润,顶端还有两个突起,乍一看还真有点像兔耳朵。
“那是块石头,不是兔子。”我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块石头,发出一声闷响,“而且这里也没有兔子,只有死人。”
妙真吐了吐舌头,把芦苇杆插回腰间:“好吧好吧,既然没有兔子,那我就把它当成我的专属坐骑吧。以后它就叫‘小白’了。”
“随你高兴。”我懒得再纠正她,继续向前走去。
夜色渐浓,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树林影影绰绰,像是无数扭曲的人影在风中摇曳。我们不敢大意,放慢了脚步,保持着三人的三角站位,小心翼翼地穿过芦苇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破败的小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那庙很小,只有一座大殿和两间偏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椽子。庙门半掩,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看起来摇摇欲坠。
“就是这儿了。”阿蘅走到门前,轻轻推了推那扇虚掩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大殿中央供着一尊神像,神像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双手合十,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看来这里以前还有人供奉。”妙真好奇地凑过去,踮起脚尖想要看清神像的脸,“不过现在它连个脸都没有了,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