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苏晚去了专诸巷。
巷子在苏州城西。吴悠说不太好找,陪她一起。车停在一片老居民区外面,然后两个人走路进去。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青砖墙,砖缝里长出蕨类植物,叶子蜷成小小的卷。
“到了。”
专诸巷只剩下一段老墙。墙根处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专诸巷旧址”几个字。字是近年刻的,笔画里还没有长出青苔。
老墙是青砖砌的,砖的表面已经风化了,坑坑洼洼。苏晚伸手摸了一下。青砖很凉。
墙根处,一株腊梅正在长叶子。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没有花。树干有碗口粗,从墙根斜着长出来,像小时候被墙挡了一下,后来就绕着墙往旁边长。
“这株腊梅——”吴悠说,“附近老人说是原先巷子里一户人家种的。哪一家,说不清了。”
苏晚蹲下来。腊梅旁边的墙根处,有几块残砖,砖面上有刻痕。
她拨开落叶。刻痕很浅,是一个字——“周”。可能是后来哪个姓周的人回来过。也可能是当年住在这里的人,在拆之前刻的。
她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蹲在腊梅树前,把那根线轴贴在那块刻了“周”字的砖上。木头贴着青砖。
他们等了一百七十年。
晚上回到姑婆家。姑婆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堂屋顶上的吊扇转得很慢,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苏晚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把阿太的线轴放在桌上。
“姑婆。专诸巷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株腊梅。在巷口那段老墙根底下。”
姑婆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是你阿太种的。她十七岁那年。从织造府回来之后就种下了。”
“为什么种腊梅?”
姑婆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天井里的腊梅叶子变成一团深绿色的影子。
“她说,梅花在冬天开。巷子里别的花都谢了,只有它开着。从巷口经过的人,都能看见。”姑婆停了一下,“她还说,腊梅的香和别的花不一样。它是冷的香。越冷越香。”
堂屋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走那天,是冬天。腊梅开得很好。她说,花开着,就不用哭了。”
苏晚把手放在那根线轴上。木头被体温捂热了,线轴上那行字的笔划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乙未年春。留与能睁眼的人。
窗外,天井里那株腊梅的叶子被夜风吹动,沙沙的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远处,用一把很老的尺子,在量一截丝线的长度。
第二天清早,苏晚被手机铃声叫醒。
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010。是北京那边打过来的。
她接起来。
“苏晚女士吗?这里是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我们从苏州博物馆得知,您正在研究专诸巷周家的缂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我院库房中有一件藏品,标签写的是‘苏派缂丝’,但有同事在重新整理时发现——”
对方顿了一下。
“发现了一截断枝。”
窗外的天刚亮。姑婆家天井里的腊梅叶子上,挂着昨夜的雨水。苏晚握着电话,看着那滴雨水从叶尖滑落。
“什么题材的?”
“凤凰。乾隆年间的。”
苏晚在高铁上坐了四个半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灰瓦白墙,一路变成华北平原上连绵的麦田。麦子刚收过,地里只剩短短的茬,一排排站着,像某种她见过的针脚。
她把阿太的线轴握在掌心里,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周”字。木头被体温捂得温热。
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不在游客能走到的地方。从西华门进去,绕过几个正在修缮的院落,穿过一道铁门,再走一段种着老槐树的水泥路。
来接她的人姓梁,四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走路时左手一直虚抬着,像随时要护住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苏女士,这边请。”
梁主任是故宫文保科技部的副主任。他推开修复室的门。
这间修复室比苏州博物馆那间大两倍。恒温柜沿着墙壁排成一排,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编号标签,标签上的字是馆阁体,用毛笔写的。
冷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没有频闪。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樟木味。
“这件藏品入库时间是1950年。”梁主任打开其中一个恒温柜,捧出一只锦匣,“标签写的是‘苏派缂丝,凤凰于飞,乾隆年制’。
前些年我们重新整理库房,有同事发现凤凰的眼睛——”
“会睁眼。”苏晚说。
梁主任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晚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随身包放在台面上,从丝绒袋子里取出阿太的线轴,放在匣子旁边。然后戴上手套,揭开锦匣的盖子。
匣子里的缂丝比她之前见过的两件都要大。大约两尺见方。
绛紫色绢底,和那件梅花用的是同一种染色。
绢面上缂着一只凤凰。青灰色的颈羽,五彩的尾羽,双翅半展,脖颈向后扭成一个弧度。凤凰的脚下,是一株梧桐。
梧桐的叶子,用了至少四种绿色。
石绿打底,嫩绿勾边,墨绿点叶脉,最淡的那种绿——几乎透明的、带一点点黄调的那种,用在叶尖。
凤凰的眼睛,是闭着的。
苏晚把匣子端起来,举过头顶。从下往上看。凤凰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睁开一道缝,是完全睁开。瞳孔用墨色丝线缂成,外围一圈金线,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那只眼睛像在燃烧。
她把匣子放下来。
然后去看梧桐。
梧桐的树干上,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截断枝。
藤黄色断口。
苏晚把手套摘下来。手有点抖,怕手套的纤维勾到丝线。她用自己的指尖悬在断枝上方,隔着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梁主任。这件不是苏派缂丝。是周家的。”
“乾隆年间。周家第五代——不对,缂凤是第六代。周家第六代的技法,会在凤眼里加金线。第七代之后改了,改用朱砂合股。”
梁主任没有问。他在等她说下去。
“这件不是苏派。标签错了。”
梁主任摘下无框眼镜,用镜布擦了擦。“这件藏品入库的时候,全国刚解放。那一年收了很多东西,登记员来不及一件一件仔细看。标签写完就入库了,直到今天。”
他把眼镜戴回去。“苏女士,如果方便的话——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鉴定?”
苏晚低头看着那只凤凰。凤凰的眼睛从正面看又闭上了,像在等她做出某个决定。
“现在。”
她在那间修复室里待了整整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