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是在周四晚上发现的。那天他下了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黄黄的。他走得很慢,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走到202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很轻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他停下来。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那道缝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他看到了程川。
程川坐在床边,校服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短袖的领口很大,歪在一边,露出肩膀和锁骨。他的肩膀上有很多伤,旧的,新的,大块的,小块的。锁骨下面有一块很大的淤青,紫黑色的,比上次更大了。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抽过的。他的脖子被高领遮住了,但沈昀能看到领口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有指甲掐过的痕迹,深深的,紫红色的。程川低着头,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在给自己涂药。他的手在抖,棉签在伤口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点得很轻,但每次碰到伤口,他的肩膀都会缩一下。那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不是哭,是那种把哭咽回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快要断了,但还在撑着。
沈昀站在门口,看着程川的肩膀在抖,看着他的手在抖,看着那根棉签在伤口上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推开门,走进去。
程川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嘴唇往下流。他看到沈昀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棉签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了桌腿旁边。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沈昀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程川面前蹲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碘伏瓶子。瓶子的盖子没拧紧,碘伏洒了一点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褐色的,有一股药味。他把瓶子放在桌上,从桌上拿起棉签,蘸了碘伏,涂在程川肩膀上的那块淤青上。程川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唇咬住了,没有出声。沈昀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涂着,涂得很仔细。碘伏是凉的,涂在皮肤上凉凉的,但程川的皮肤是热的,热和凉贴在一起。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谁干的?”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地板,地板上有几滴碘伏,褐色的,圆圆的。
“程川,谁干的?”
“林逸他爸。”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程川的声音很小,“林逸他爸又来了。他叫林逸出去。林逸没让我去。我等了很久,林逸没回来。我就出去找了。他爸在楼梯间,他拉着林逸的手,林逸的手上全是血。”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他爸看到我了。他问我是不是林逸的同学。我说是。他说,你离我儿子远点。”程川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我说,我们是朋友。他爸就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他说,朋友?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然后他打你了?”沈昀问。
程川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我摔倒了。他踢了我一脚。然后林逸冲过来了,把他爸拉住了。他爸走了。林逸把我扶起来。他的手在抖,一直说对不起,一直说。”
沈昀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眼泪在那张脸上流着,像两条小溪。他的嘴角有一道新的裂口,比之前的更深,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沈昀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那道裂口上。程川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躲。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去医务室?”
“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
程川没说话。沈昀把碘伏涂完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那管化瘀的药膏打开。他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程川肩膀上的淤青上,轻轻地揉,一圈一圈的。程川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不能再去了。”
程川看着沈昀。沈昀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沈昀。”程川说。
“嗯。”
“我怕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不会死。”
“但他会疯。”
“他疯了,是他的事。你不能为了他不疯,把自己搭进去。”沈昀的声音大了,“你看到了吗?你身上的伤。你数一数,有多少块?旧的,新的,大的,小的。你数得过来吗?”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手背上的冻疮又红又肿。有些冻疮破了,结了痂,黑红色的。他看着那些伤,看了很久。
“数不过来。”程川的声音很小。
“那就对了。”沈昀把手上的药膏揉匀了,把盖子拧上,放在桌上。他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看着我。”
程川抬起头。沈昀的眼睛很红,眼眶里有水光,但那水光没有流下来。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
“程川,你听我说。你不是林逸的药。你是人。人会被打伤的。人会被打死的。”
程川看着沈昀,眼泪又流下来了。他的眼泪很烫,滴在沈昀的手背上,像一滴刚烧开的水。沈昀的手背被烫了一下,没有躲。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我走了,他真的会变成他爸。”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很弱,很暗,但它在亮着。沈昀看着那盏灯,自己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程川。”沈昀的声音哑了。
“嗯。”
“如果他变成他爸,那不是你的错。”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不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好。”程川说。
沈昀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慢慢变热了。
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沈昀去了三楼。他走到310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顾夜舟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沈昀,让开了。
“怎么了?”顾夜舟问。
“程川又被打了。”
顾夜舟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关上门,走到沈昀面前。
“谁?”
“林逸他爸。今天下午。在楼梯间。”沈昀的声音很平,“他爸打了程川一巴掌,踢了一脚。程川身上有新的伤。”
顾夜舟没说话。他拉着沈昀的手,走到床边,让他坐下。沈昀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顾夜舟在他旁边坐下。
“你上次说让我查林逸他爸。”顾夜舟说。
“嗯。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顾夜舟从桌上拿起手机,翻了几页,递给沈昀。“林正源,林氏集团董事长。公司这几年的财报有问题,有人在查。还有,他打过不止一个人。林逸他妈,林逸,还有公司以前的员工。有人告过他,但撤诉了。不知道为什么撤的。”
沈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大又变小,变清晰又变模糊。
“顾夜舟。”沈昀说。
“嗯。”
“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能让他麻烦。但不能让他进去。”顾夜舟的声音很低,“他很有钱,有关系。这些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如果我们能找到更严重的东西,比如行贿,比如偷税漏税,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伤害罪。”顾夜舟看着沈昀,声音很低,“程川身上的伤,如果能验伤,如果能证明是他打的,就能立案。”
沈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程川不会承认的。”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让他自己说出来。”顾夜舟的声音很低,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沈昀从水面上往下看,看不到石头在哪,但他知道它在下沉,一直在下沉。“沈昀,你听我说。我们不能再等了。程川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下次他爸来了,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一点血渗出来,红红的。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热,像一个在燃烧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沈昀问。
“先带程川去验伤。拍照,留证据。然后去找林逸。让林逸说。”
“林逸不会说的。”
“那就让他选。选他爸,还是选程川。”
沈昀看着顾夜舟,看了很久。他知道顾夜舟说的是对的。但程川不会同意的。他连说都不愿意说,更别说去验伤、去报警、去让林逸做选择。他连离开都不愿意,他怎么会愿意做这些?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小。
“嗯。”
“程川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不同意。”顾夜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过来,“沈昀,你不能再由着他了。你由着他,他会死的。”
沈昀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这双手什么都想抓住,但什么都没抓住。
“好。”沈昀说。
从顾夜舟宿舍出来的时候,沈昀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声控灯灭了,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黄黄的。他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程川的伤,林逸他爸的脸,顾夜舟说的话——“他会死的。”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走廊还是暗的,灯还是黄的。
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程川也睡了,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沈昀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很瘦,肩胛骨突出来,把被子顶出两个尖尖的角。他走过去,在程川的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程川没动。
“你没睡着。”
程川的呼吸变了一下,从浅变深,从快变慢。
“嗯。”程川的声音很小,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程川,我跟你说件事。”
“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验伤。”
程川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翻过身,面朝沈昀。在黑暗中,沈昀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很弱,很暗。
“为什么?”程川问。
“因为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因为我们要留证据。因为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他,这些证据能帮你。”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睛里的那盏灯摇了一下,但没有灭。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还没想离开他。”
“我知道。但你要给自己留一条路。等你想走的时候,你有路可走。”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那盏灯摇摇晃晃的,像要被风吹灭了,但它没有灭。它还在亮着,很弱,很暗。
“好。”程川说。
沈昀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问。他把程川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沈昀带程川去了医院。顾夜舟在校门口等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公交车。车上很挤,没有座位。沈昀站在靠窗的位置,顾夜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程川站在他们对面,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脖子被高领遮住了,但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
到了医院,沈昀挂了急诊的号。急诊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沈昀让程川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他旁边。顾夜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护士喊了程川的名字。三个人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他看了程川一眼,让他把衣服脱了。程川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校服脱了,把高领毛衣脱了。那些伤暴露在白色的灯光下,旧的,新的,大块的,小块的。紫色的,黑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锁骨,从锁骨到手臂。它们像一朵一朵被压烂的花,开在他的皮肤上,开得密密麻麻的。
医生看着那些伤,沉默了大概五秒。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昀看到他的手指在病历上停了一下。
“谁打的?”医生问。程川没说话。沈昀替他回答了。
“同学的父亲。”
医生看了沈昀一眼,又看着程川。他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字很潦草,沈昀看不懂。然后他拿起相机,给程川身上的伤拍了照。闪光灯闪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道闪光都照亮了那些淤青,紫黑色的,在镜头下无处可藏。程川闭着眼睛,睫毛在抖。沈昀站在旁边,手放在程川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拍完照,医生开了验伤报告。他把报告递给沈昀,沈昀接过来。纸是白色的,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黑色的,工工整整。沈昀看着那些字,手指在抖。
“这份报告可以作证据。”医生说,“如果你们要报警,这份报告能帮你们。”
沈昀点了点头。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七张纸条放在一起。八张了。程川把衣服穿好,把高领拉上去,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大,刺得沈昀眯起了眼睛。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往后飘。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里的验伤报告,站了很久。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接下来,去找林逸。”
沈昀把验伤报告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脸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
“好。”沈昀说。
三个人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沈昀坐在靠窗的位置,顾夜舟坐在他旁边,程川坐在他们对面。沈昀看着窗外,看着那家面包店的黄色招牌从车窗外掠过。面包上的笑脸还是那样,圆圆的,黄黄的,笑得很好。他看着那个笑脸,想起了那些纸条——“吃了。”“甜的。”“那我等着。”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对面的程川。程川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程川。”沈昀说。
程川抬起头。
“你怕吗?”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怕。”程川说。
沈昀伸出手,握住了程川的手。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开,经过了商业街,经过了居民区,经过了那家面包店。沈昀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慢慢后退。他握着程川的手,握得很紧。程川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