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妙真吐了吐舌头,赶紧从怀里掏出一瓶新的朱砂,这次看起来倒是正经多了,“不过沈大侠,你说那‘活死人城’的茶话会,会不会真的有什么奇怪的门路?比如……丧尸们也会排队领号,然后坐在一块儿喝茶聊天?”
“你想多了。”阿蘅一边在地上重新摆弄石块,一边低声说道,“传说里说,那城里的活死人,是被某种邪法困住的,他们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所谓的茶话会,不过是生者对死者的幻想罢了。在这鬼哭峡,能活着走出洞的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那可不一定。”妙真眼睛一转,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行尸虽然不会说话,但它们能听懂人的心跳。要是有人心里怕得要死,它们就能闻到那股味儿,然后顺着味儿找过来。就像……就像闻着香味儿找肉的狼一样。”
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接话。心里却暗自警醒。这丫头虽然疯疯癫癫,有时候说的话却挺准。这鬼哭峡里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
“守夜开始。”我深吸一口气,将弓背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洞口那片漆黑的夜色,“阿蘅,第一更到了。如果有任何动静,立刻摇醒我。妙真,你别再折腾你的符咒了,老实待着,万一有东西进来,你就躲在我身后。”
“遵命!”妙真笑嘻嘻地应道,顺手把那瓶朱砂塞进怀里,然后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啦啦啦,僵尸不怕刀,就怕火和炮……哎,不对,应该是僵尸不怕箭,就怕……”
妙真撇了撇嘴,乖乖闭上了嘴,只是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往洞口瞟上一眼。
夜色渐深,洞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我坐在最外侧,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凉意。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什么细微的声响,像是指甲刮擦岩石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爬行。
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在洞口外。
我心头一紧,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阿蘅也屏住了呼吸,手中的桃木剑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妙真突然从背后探出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呀,好像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在门外跳舞呢……”
我猛地回头,只见洞口外,果然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破破烂烂的红衣,正对着洞口缓缓扭动着身体,动作僵硬而诡异。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拉满了弓弦。
那红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了过来,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哇——”妙真突然尖叫一声,吓得往后一缩,“它在看我!它在说我今天没刷牙!”
“闭嘴!”我怒喝一声,弓弦崩响,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奔那红衣身影而去。
箭矢正中那红衣身影的胸口,却并没有穿透,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反弹了回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支利箭落地后,并没有像寻常铁器那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而是发出一阵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化作几片碎屑,散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红衣身影依旧伫立在洞口,仿佛刚才那一箭从未射中过它。它歪了歪头,脖颈处发出“咔吧”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门轴在强行转动。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原本应该只有死寂的黑,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浑浊的灰白雾气,直勾勾地锁定了妙真。
“哎呀,它好像生气了。”妙真缩成一团,声音发颤,“沈大侠,它是不是嫌我刚才骂它没刷牙?要不……要不我给它赔个不是?”
“别动。”我低喝一声,手臂肌肉紧绷,再次搭上一支箭。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射出,而是死死盯着那红衣行尸的动作。它的身体虽然僵硬,但那种诡异感并非来自速度,而是一种极度的“滞涩”。就像是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粘稠的阻力。
阿蘅手中的桃木剑已经举到了胸前,剑尖微微颤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不像普通的行尸。普通行尸被箭射中,胸口会烂开一个大洞,或者至少会抽搐倒地。这东西……像是穿了一身看不见的皮甲。”
“不对,不是皮甲。”我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红衣身影脚下。那里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反而有一层淡淡的、湿漉漉的水渍痕迹,正顺着岩石缝隙缓缓向洞内蔓延。那水渍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正是妙真刚才提到的“忘忧散”的味道。
“是‘泥’。”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沉了下来,“它不是人变的,也不是鬼变的。它是被这峡谷里的阴气凝结成的泥塑,裹上了生前的衣服。刚才那箭射在它身上,就像射进了一团湿泥里,力道全被吸收了。”
话音未落,那红衣身影突然动了。它不再扭动,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洞口迈出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极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它的移动,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连洞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它要进来了!”妙真吓得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岩壁。
“退后。”阿蘅厉声喝道,手中桃木剑猛地一挥,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试图逼退那红衣身影。然而,那金光触碰到红衣身影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油锅,瞬间消散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这符咒和剑法对它没用!”阿蘅惊呼一声,脸色大变。
“废话,那是泥做的,你拿光去照它,当然没用。”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硬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这红衣行尸行动迟缓,说明它的核心并不在四肢,而在那些黑色的水渍里。
“妙真,把你怀里那瓶朱砂拿来。”我低声说道。
“啊?还要画符吗?刚才那个才刚失效……”妙真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瓶子。
“不是画符。”我接过瓶子,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这是烈性朱砂,混了点雄黄粉。这东西对活物有毒,但对这种靠阴气凝聚的泥尸来说,却是最好的‘火’。”
我站起身,将瓶中朱砂狠狠撒向那红衣身影脚下的黑色水渍。
一声尖锐的声响骤然响起,那黑色的水渍接触到朱砂的瞬间,竟然冒起了滚滚白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向后退缩。那红衣身影似乎受到了刺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猛地僵住,原本缓慢的动作瞬间停滞。
“它在疼。”妙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红衣身影痛苦地扭曲着,“它怕这个?”
“它怕的是阳气。”我冷冷地说道,“这鬼哭峡里的东西,都是阴气所化,一旦沾染了纯阳之物,就会像冰块遇到滚水一样融化。”
果然,随着朱砂的扩散,那红衣身影开始剧烈颤抖。它身上的红衣渐渐变得透明,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泥浆本体。那些泥浆像是失去了粘性,开始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更加干枯腐朽的骨架。
“快走,趁它还没完全化开。”我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妙真,另一只手拽住阿蘅,“它化开的瞬间,可能会爆发出一股阴气,我们得离远点。”
三人迅速向洞内深处退去。就在我们退到安全距离时,那红衣身影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它倒下的地方,原本那一滩黑色的水渍瞬间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堆干瘪的灰烬,随风飘散。
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那种若有若无的嘶鸣声也消失了。
“呼……”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变成僵尸茶话会的茶点了呢。”
阿蘅收好桃木剑,脸上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苍白:“刚才真是险了。若不是沈大侠反应快,用朱砂破了它的根基,我们恐怕都要交代在这儿。”
我走到洞口,看着那堆灰烬,眉头微皱。这红衣行尸虽然被击退了,但它留下的那种黏腻感却让人很不舒服。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反而因为刚才的爆炸变得更加浓郁。
“别高兴得太早。”我转过身,语气平淡,“这东西能在这里出现,说明附近肯定有更厉害的‘源头’。刚才那一箭虽然没射中,但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接下来,恐怕不会这么太平了。”
“那怎么办?”妙真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躲?比如……去那‘活死人城’的茶话会看看?说不定那里更安全呢?”
“闭嘴。”我和阿蘅再次异口同声地喝道。
妙真撇了撇嘴,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眼神里还是忍不住往洞口瞟。
夜色依旧深沉,洞内的气氛虽然暂时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压抑的感觉却并未消失。我重新坐回原位,将弓弦拉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风声中似乎又传来了那种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爬行。
“守夜继续。”我轻声说道,“今晚谁也别想睡安稳。”
“遵命。”妙真小声应道,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偷偷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唉,要是能喝上一口那‘忘忧散’就好了,哪怕变成行尸走肉,也能当个快乐的僵尸头儿……”
那饼子碎屑掉了一地,妙真也不嫌脏,伸手在袖口上胡乱抹了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弓。
“沈大侠,你这弓弦拉得比我的命还紧,”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再这么绷着,小心哪天‘崩’的一声,把你自个儿给弹飞了。”
我没理她,只是微微眯着眼,盯着洞口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岩石。风里的低语声更清晰了,不再是那种湿漉漉的爬行声,倒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带着股陈年烂泥和腐烂树叶的腥气。
“别乱说话。”阿蘅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她正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张黄符,指尖微微发颤,“这鬼哭峡的风邪得很,专钻人耳朵缝里。刚才那红衣行尸……不对,那是泥塑,它身上有股子活人的味道。”
“活人的味道?”我心头一跳,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弓身,“你是说,那些泥人以前是活人?”
“废话,死人哪来的活人气?”妙真翻了个白眼,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像只煮软的面条一样瘫在地上,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哎呀,好困啊……我想回家吃糖葫芦,可是娘亲不让我出门,她说外面全是长舌头的怪物……”
“妙真!”阿蘅惊呼一声,伸手去推她。
妙真却像是没听见,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嘴里念叨着:“红衣服,绿帽子,泥巴糊脸笑哈哈……嘿嘿,我要变成泥娃娃,谁也别想把我挖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俊俏的小脸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洞口的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在失控!”我猛地站起身,箭尖对准了妙真的眉心,“阿蘅,快布阵!”
“来不及了!”阿蘅脸色煞白,手中的黄符瞬间燃起幽蓝的火苗,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北斗驱尸阵,起!”
一道微弱的蓝光以阿蘅为中心扩散开来,试图稳住妙真体内那股躁动的阴气。可那蓝光刚触碰到妙真的身体,就像是被水浇灭的蜡烛,瞬间熄灭。
妙真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紧接着,她的脖颈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去,脑袋几乎要贴到后背。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线,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看什么看?我也想吃糖葫芦啊……”妙真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而重叠,仿佛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
就在这时,洞外的黑暗中,几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丧尸那种浑浊的绿光,而是透着股狡黠和戏谑的妖异光芒。
“看来今晚的夜宵有着落了。”一个尖锐的笑声从洞口传来。
我心头一凛,手中长弓瞬间拉开,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蔓延,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谁?”我冷声喝道。
“嘿嘿,沈大射手,好久不见啊。”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脸上涂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双贼眉鼠眼,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上面挂着一串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头骨,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是你?”我认出了这个人,这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鬼算子”,专门靠贩卖假消息和挑拨离间为生,没想到他也混进了这鬼哭峡。
“怎么,见到老朋友不高兴?”鬼算子嬉皮笑脸地凑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正在发狂的妙真身上,“哟,这不是青鸾观的小师妹吗?怎么,你也想尝尝这‘忘忧散’的滋味?可惜啊,这东西不好喝,喝了就要变成泥巴疙瘩。”
“闭嘴!”阿蘅厉声喝道,她死死按住妙真的肩膀,试图用符咒压制住她体内的异变。
“急什么?”鬼算子耸了耸肩,突然把手中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戳,“既然大家都有难处,不如做个交易?我把你们引出去,你们把那‘泥塑’的本事借我玩玩,如何?”
“你休想!”我冷冷道,弓弦已拉到极限,只要对方稍有异动,这一箭就能取他性命。
“别这么凶嘛。”鬼算子嘿嘿一笑,突然身形一晃,整个人竟然像烟雾一样飘忽不定,“这鬼哭峡里,规矩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妙真的身后。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瞳孔骤缩。妙真身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形的身影。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甚至还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脸上都涂满了黑灰,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这些……都是被你炼出来的?”我咬牙切齿地问道。
“炼?太俗了。”鬼算子得意地拍了拍手,“这叫‘借尸还魂’,不过是借了点阴气,稍微捏了个泥巴壳罢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艺术感?”
“艺术个屁!”妙真突然停止了抽搐,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黑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变成了无尽的疯狂,“我要吃!我要吃糖葫芦!”
说完,她竟像只发了疯的野兽,猛地扑向最近的一个“泥人”。
“别管她了!”鬼算子大笑道,“这可是最好的诱饵!来吧,沈大射手,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泥人多!”
话音未落,那些泥人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它们行动迟缓,却不知疲倦,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穿了领头泥人的胸口。那泥人应声倒地,化作一堆散沙。
利箭入体,那泥人并未像寻常行尸那样嘶吼着倒下,而是像被戳破的气囊般“噗”地一声瘪了下去,化作一滩黑乎乎的湿泥,顺着地面缓缓流淌。
周围的泥人动作虽慢,却不知疲倦,它们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步逼近。风里的腥气更重了,夹杂着泥土的潮湿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让人闻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射了!”阿蘅突然低喝一声,一把拽住我的手臂,“你的箭矢太珍贵,而且……它们在消耗阴气。”
我手腕一沉,长弓微微垂下,目光紧盯着那些逐渐逼近的黑影。确实,刚才那一箭虽然击碎了领头者的躯壳,但剩下的泥人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动作反而停滞了一瞬,仿佛在等待什么指令。
鬼算子站在阴影深处,手里那串枯骨头骨不再摇晃,他脸上的黑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沈大侠,你忘了?这鬼哭峡的规矩是‘以静制动’。你越动,它们越兴奋;你不动,它们反倒会发懵。妙真那丫头就是个好例子,她越挣扎,体内的阴气就越乱,最后只能变成这帮泥人的食粮。”
妙真此刻正趴在原地,嘴里还在念叨着“糖葫芦”,身体却不再抽搐,只是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着。她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偶尔还会对着虚空傻笑两声,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娘亲”。
“那现在怎么办?”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手中的黄符已经燃尽大半,指尖被火苗烫出了几个焦黑的印子,“再耗下去,我们都要变成泥巴疙瘩。”
“不急。”鬼算子晃了晃手里的枯树枝,语气变得慵懒起来,“这鬼哭峡的风邪,专治各种不服。你们看,风停了。”
果然,原本呼啸不止的洞风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些泥人脚下的摩擦声也消失了,它们整齐划一地停在了距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像是在观察猎物的反应。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道,手依然紧紧握着弓弦,却不敢轻易射出第二箭。
“因为‘守夜人’来了。”鬼算子轻飘飘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鬼哭峡里,除了我们这些混吃等死的游魂,还有专门守着这些泥人的东西。它们不吃活人,只吃‘动静’。谁闹腾,谁就死得快。”
他顿了顿,指了指妙真身后那片漆黑的岩壁:“你看那边,是不是多了些影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岩壁的阴影里,隐约浮现出几道高大的人形轮廓。它们比那些泥人更加模糊,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迹,却又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巨大的、黑洞般的缺口,仿佛在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那是……”阿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别怕。”鬼算子突然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它们不是来杀我们的,它们是来‘清理’现场的。妙真那丫头身上的阴气太重,已经引起了它们的注意。如果不想被当成垃圾一样扫进角落,最好现在就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点。”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手中的枯骨头骨都停止了摆动。
我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关于前路的凶险、关于同伴的安危、关于这该死的世道——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我学着鬼算子的样子,将身体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仿佛自己也变成了这洞穴的一部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洞外的风声彻底消失,连虫鸣鸟叫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近乎停滞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耳畔放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腐烂树叶的腥气,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与死亡擦肩而过。
妙真依旧趴在地上,嘴里偶尔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但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也归于平静。阿蘅靠在我的身侧,身体微微发抖,但她的手却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指节泛白。
“别出声。”我轻声提醒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逐渐逼近的黑色人影。
它们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但它们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被吸走了,留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终于,它们停在了妙真的身边。
那巨大的黑色身影低下头,伸出长长的、如同触手般的手臂,轻轻触碰了一下妙真的额头。妙真猛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昏睡过去。
“好了。”鬼算子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它们吃饱了,或者说,它们把多余的‘动静’带走了。现在,我们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弓缓缓放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我盯着鬼算子,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嘿嘿,江湖险恶,总得留一手。”鬼算子耸了耸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沈大侠,你这弓拉得还是太紧了。刚才要是再晚一秒,恐怕连我都得跟着遭殃。”
“少废话。”我冷哼一声,伸手去扶阿蘅,“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吧。今晚的夜宵,看来是吃不成了。”
阿蘅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妙真,又看了看那些已经退回到阴影中的黑色人影,低声说道:“接下来往哪走?”
“继续往前。”鬼算子指了指前方更深处的黑暗,“过了这道岩壁,就是鬼哭峡的腹地。那里有路,也有……更多的麻烦。”
我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夜色依旧浓重,前方的道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我们暂时摆脱了那些泥人的纠缠,也躲过了那些黑色人影的注视。
风又起了,这次不再是那种湿漉漉的爬行声,而是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风中低语。
“走吧。”我拉起阿蘅,迈开了脚步。
身后的鬼算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那串枯骨头骨再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大侠,”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你说,这世道变了,人也变了,可为什么……有些人就算变成了泥巴,还是忘不了那点甜头呢?”
风里的呜咽声像是被谁扯破了嗓子,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鬼算子那串枯骨头骨敲得倒是欢快,每走一步,“咔哒、咔哒”,像是在给这死气沉沉的鬼哭峡打拍子。
阿蘅被我拽着袖子,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洞口,眉头皱得像是个还没解开的符结:“沈烬,那‘守夜人’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一块刚出土的腊肉似的?还有那个妙真……”
“别想了。”我打断她的话,手里的弓弦已经隐隐有了风声,虽然没搭箭,但那股子寒气顺着指腹往胳膊上爬,“现在想这些没用,那泥人既然被借了魂,咱们就是块肉,谁都想咬一口。”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一片乱石堆。前面的路渐渐开阔起来,原本阴冷的湿气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杂着烧焦的木头香。
“到了。”鬼算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破败的土墙说道。
那是一间柴房,门板早就烂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说是柴房,其实早就不存柴火了,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月光像几把碎银子一样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这地方看着挺干净,不像有脏东西。”阿蘅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箓,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符纸无火自燃,却只冒出一股青烟,“不过,这味道不对。像是有人在这里炖了一锅放了百年的陈年老汤。”
“那是妙真留下的‘引子’。”鬼算子嘿嘿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柴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小丫头片子,为了躲那群泥人,把自己炼成了个活体诱饵。这下好了,咱们不用找门,门自己开了。”
话音刚落,柴房角落里那堆看似普通的干草堆突然动了起来。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紧接着,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妙真。只不过她现在看起来有点不对劲,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鸡毛掸子。
“嘿嘿,来了来了!”妙真挥舞着鸡毛掸子,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外面的泥巴人好凶哦,但是这里……这里有新玩具!”
“少来这套。”我眯起眼睛,左手缓缓拉开弓弦,一股无形的劲力在弓臂上流转,“妙真,你若是再装疯卖傻,我就把你那根尾巴上的毛全拔了。”
妙真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僵硬的姿势瞬间放松,那股子诡异劲儿也散了大半:“沈大侠,你这话说的,我尾巴上哪有毛?再说了,那泥人是我亲手捏的,它们闻着我的味儿,肯定舍不得吃我。”
“舍不得吃?”阿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走到妙真身边,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什么?刚才差点把我们坑死在鬼哭峡里。”
“哎呀,疼疼疼!”妙真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缩到墙角,“我是为了引出那个‘跨界追踪者’嘛。你们不知道,那些泥人虽然蠢,但有个怪癖,只要闻到‘生人’味儿,就会往最热闹的地方跑。我这一招‘请君入瓮’,是不是绝了?”
“绝个屁。”我冷哼一声,收起弓势,但手依然按在弓背上,“刚才要是晚来一步,你就成泥人的点心了。”
正说着,柴房外的风突然变了调子。原本低沉的呜咽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像是无数把刀子划过空气。
“不好!”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符箓猛地甩向门口,“有东西过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跨界追踪者?”妙真眼睛一亮,手里的鸡毛掸子瞬间变成了一把桃木剑,剑尖直指门口,“终于来了!本姑娘等这一天好久了!”
“别冲动!”我低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了阿蘅身前。
只见柴房的破木门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猛地撞开,门外并没有丧尸,也没有泥人,而是一片扭曲的虚空。那虚空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它们挤在一起,发出贪婪的嘶吼,试图从镜子里钻进来。
“这是‘界缝’裂开了。”鬼算子站在阴影里,手里那串枯骨头骨突然不再作响,反而开始剧烈颤抖,“看来,刚才那一战动静太大,把那边的‘门’给震开了。”
“怎么办?”阿蘅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些人脸离得越来越近,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还能怎么办?”妙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当然是——关门打狗啊!”
她猛地挥动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青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整个柴房。那些挤在虚空里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被泼了滚油,纷纷退去。
“妙真,你疯了?”我皱眉看着她,“这样强行闭合界缝,你会反噬的!”
“怕什么!”妙真一边维持着法阵,一边冲我做了个鬼脸,“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做,不如拿这条命搏一把。再说了,要是让那些东西钻进来,咱们都得完蛋,到时候别说什么除魔卫道,连尸首都找不着!”
阿蘅见状,也不再犹豫,迅速在柴房四周画下了一道北斗驱尸阵的虚影,与妙真的法阵交相辉映。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将那些试图入侵的虚空彻底隔绝在外。
“沈烬,”阿蘅转头看我,眼神坚定,“接下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将弓弦彻底松开,那股紧绷的劲力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刚才那一瞬的杀意收得极快,仿佛从未存在过。
“先别动。”我低声说道,目光扫过柴房四周,“妙真那招‘关门打狗’虽然狠,但也把外面的动静全给压住了。现在界缝虽然暂时合拢,但那些人脸留下的怨气还没散,咱们得等它们自己消停会儿。”
阿蘅闻言,缓缓收回画阵的手,原本凝重的神色也松了几分。她走到窗边,透过那块烂了一半的木板缝隙往外瞧了瞧,只见外面那片扭曲的虚空已经重新缩回了黑暗里,只留下几缕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要化不开的愁绪,在乱石堆上缓缓流淌。
“这风……好像停了?”阿蘅回过头,声音轻了许多,“刚才还像刀子刮脸,现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了?”
“那是‘静煞’来了。”鬼算子从阴影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那串枯骨头骨终于恢复了常态,只是敲得比之前更轻、更慢,“界缝一合,周遭的气场就乱了。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大声说话,或者急着赶路。得让这地方的‘气’沉下来,不然一会儿还得有东西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