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会儿可以,但不能太久。”我环顾四周,确认那些黑色的小点暂时没有进攻的意图后,才缓缓收起了短刃,“这里的空气太沉了,吸进去让人浑身发懒。阿蘅,你觉得呢?”
阿蘅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走到石碑旁,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石面。指尖刚一接触,她猛地缩回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这上面……有股味道。很淡,像是陈年的旧书卷,又像是……dried的草药味。”
“旧书卷?”我愣了一下,“你是说,这里以前可能是个藏书阁或者学堂?”
“不知道。”阿蘅摇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我记得,这种味道,通常只出现在那些被遗忘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是谁?”妙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也太邪乎了。本道姑最讨厌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了。沈烬,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万一这石碑突然变成个大坑,把咱们全吞了怎么办?”
“别急。”我走到石碑另一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长期倚靠留下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你看,这里有个小洞。虽然不大,但足够容纳一个人。如果我没猜错,这可能是当年那个刻字的人留下的暗格,或者是某种标记。”
“暗格?”妙真眼睛一亮,“里面会不会有宝贝?比如什么镇妖珠、避毒丹之类的?”
“有没有宝贝我不知道。”我笑了笑,伸手探向那个小洞,“但我知道,这里面肯定藏着一些我们还没看到的东西。既然‘此路不通’,那我们就换个方向走。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看看这个洞里到底有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洞里,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那东西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凝固的时间片段。
“找到了。”我低声说道,将那个金属物件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铜铃,表面布满了锈迹,但铃舌依然完好无损。我轻轻摇了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奇怪。”妙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那个铜铃,“这铃铛怎么不响?难道坏了?”
“也许它本来就不该响。”阿蘅轻声说道,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铜铃,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在这个地方,有些声音,一旦响起,就会打破平衡。”
我点了点头,将铜铃收进怀里。这东西虽然不起眼,但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或许能成为我们保命的筹码。
“好了,休息得差不多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头看向两人,“既然前面不通,那我们就往旁边绕。按照刚才蜘蛛爬行的路线,那边应该有一条隐蔽的小径。虽然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比在这块破石头前发呆要强。”
“听你的。”妙真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地跟了上来。
阿蘅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转身跟上。
三人沿着虬龙涧的边缘慢慢前行,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灰雾似乎更加浓重了,将远处的山峦和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沈烬,你说,”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如果我们真的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第一件事?”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当然是找个干净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吃顿热乎饭,再洗个热水澡。”
“嘿嘿,说得也是。”妙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本道姑已经好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要是能吃到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哪怕让我去给那尸蛟当马骑,我也愿意!”
“得了吧,你那腿脚,怕是连马屁股都摸不到。”我笑着调侃了一句。
“嘿!你个死箭手,敢小瞧本道姑的腿脚?”妙真气得原地蹦了两下,那铜铃在她手里晃得叮当乱响,“待会儿要是真有马骑,我非要把那尸蛟的尾巴当鞭子抽你!”
阿蘅没理会这两个活宝的斗嘴,她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雾。风一吹,雾气像是有生命似的,忽而聚拢,忽而散开,隐约能看见几株枯树在雾中扭曲着身子,像是某种扭曲的人形在招手。
“别闹了。”阿蘅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符纸捏得有些发白,“这雾不对劲。刚才那尸蛟残魂虽然被我们逼退了,但这虬龙涧的‘气’还没散干净。你们听……”
我侧耳细听,起初只有风声和脚下踩碎枯枝的脆响,但过了两息,那声音就变了。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脚掌在泥地里拖行,又像是有人在水底用指甲刮擦石板,声音细密,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影祟’。”妙真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精光,“这玩意儿最讨厌,专吃人的胆气。它们不直接咬人,就是在你耳边念叨,念叨到你心里发毛,自己往死路上走。”
“废话少说,有东西过来了。”我话音未落,手中的长弓已如臂使指般搭在弦上。那股无形的“气”顺着我的手臂流淌,弓弦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前方的雾气猛地翻滚起来,三四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它们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灰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参差不齐的黑牙。
“嘿嘿嘿……新鲜的肉……新鲜的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带着一种黏腻的寒意。
“别听它们的!”阿蘅大喝一声,手中朱砂笔飞快舞动,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瞬间在她周身亮起,“北斗驱尸阵,起!”
然而,那光晕刚亮起来,就被一阵阴风吹得摇摇欲坠。那些影祟似乎根本不怕阵法,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这阵法怎么不管用了?”阿蘅脸色微变,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未乱,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因为它们是‘影子’做的!”妙真突然怪叫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狠狠撒向那些扑来的影祟,“既然怕光,那就给你们点‘实打实’的东西!”
粉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黑色的烟雾,那烟雾接触到影祟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像是热油泼进了雪里。那几个影祟惨叫一声,身形顿时凝实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样子,而是变成了真正由烂肉和枯骨拼凑而成的怪物。
“好机会!”我眼神一凛,手腕一抖,弓弦拉满。
并没有箭矢离弦,但我体内的气运如长虹贯日,顺着弓身激射而出。空气仿佛被撕裂,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轰然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领头那个影祟的胸口。
那影祟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气劲轰成了碎片,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剩下的两个影祟显然被这一手吓住了,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沈烬,左边那个!”阿蘅喊道,同时甩出几张符箓,贴在另外两个影祟的背上,符箓瞬间燃起,将其牢牢定住。
“收到。”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这一次,我不需要瞄准,直觉告诉我,只要对着那团最浓的黑气射去,就能一击必杀。
第二道气劲破空而去,正中目标。那两个影祟瞬间崩解,彻底没了动静。
尘埃落定,周围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呼……”阿蘅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才真是险极了。要是再晚半拍,我们就得变成这些影祟的盘中餐了。”
“可不是嘛,”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怎么样?本道姑这招‘黑煞粉’是不是神来之笔?这可是青鸾观的独门秘技,一般人想学都学不来!”
“独门秘技?”我挑了挑眉,看着地上那摊还在冒黑烟的粉末残渣,“我看就是些烧焦的木炭混了点臭鸡蛋吧?刚才熏得我差点睁不开眼。”
“你懂什么!”妙真瞪圆了眼睛,刚想反驳,突然鼻子动了动,皱起眉头,“不对……味道变了。”
我也愣住了。刚才那股腐烂的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是熟透了的瓜果发酵后的甜香。
“这是……”阿蘅警惕地环顾四周,“有人在附近?”
“不是人。”我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是活的,而且……很饿。”
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探出了头。他看起来六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神却浑浊得可怕。他的手里提着一串糖葫芦,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颗红彤彤的山楂。
“哎呀,几位小友,别动手啊!”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夫只是路过,闻见这里有股‘鲜味’,过来瞧瞧。没想到是几位高人在降妖除魔,真是精彩,真是精彩!”
“你是谁?”阿蘅沉声问道,手中的符纸已经蓄势待发。
“我?我就是个游方道士,姓王,人称‘王半仙’。”老者舔了舔嘴唇上的糖渍,目光贪婪地盯着我们,“不过嘛,最近这世道不太平,大家都想找个安生地方。听说前面有个‘鬼市’,那里什么都有,就是有点费钱。几位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讲讲价。”
“鬼市?”妙真眼睛一亮,“王半仙,那地方在哪?能不能带路?”
“急什么?”王半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指了指前方灰雾深处的一条小径,“跟着我走,保准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江湖异闻’。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进去之后,可就不由得你们自己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王半仙耸了耸肩,故作无辜,“当然是带各位去发财啊。毕竟,在这丧尸横行的世道,活着才是硬道理,不是吗?”
说完,他转身便走,那背影在灰雾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沈烬,怎么办?”阿蘅转头问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拉满的弓弦缓缓松开,那股紧绷的杀意随着气息的流转逐渐沉入丹田。
“别急。”我低声说道,目光并未从王半仙的背影上移开,“他既然敢主动现身,又没下杀手,说明那‘鬼市’对他来说,或许比对我们更有利。若真有什么陷阱,以他的身手和刚才那番试探,早就动手了。”
阿蘅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她手中的朱砂笔依旧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可是,这王半仙身上的味道太怪了。刚才那股甜香……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气息。而且,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同行,倒像是在看几块会行走的肉。”
“肉?”妙真挠了挠头,随即又凑过来嗅了嗅,“哎?好像还真是。刚才那糖葫芦味儿还没散呢,怎么一靠近就闻着一股子……像是陈年棺材板被太阳晒透了的霉味?”
“那是尸气未散,但又被某种东西压住了。”我收起长弓,拍了拍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走吧。既然路都铺好了,不去看看显得我们太不识抬举。不过,咱们得把阵势摆好,若是他起坏心,立刻撤退。”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调整了站位。阿蘅走在最前,符箓隐于袖中;妙真居中,铜铃在手随时准备摇响;我断后,目光如炬,时刻留意着四周灰雾的动静。
王半仙似乎对我们的迟疑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枯枝败叶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整个人都轻得像一团烟。那条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扭曲的怪树,树干上长满了类似眼球的凸起,随着我们的靠近,那些“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却又在下一秒恢复死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薄起来。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丝诡异的暗红,像是被血染过的暮色。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那不是普通的村落,而是一片搭建在巨大枯木根须上的吊脚楼群。
这些木屋高低错落,由粗壮的藤蔓和不知名的兽骨连接而成,悬在半空之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无数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随风摇曳,将光影拉得忽长忽短。这里静得出奇,听不到丧尸的嘶吼,也听不到风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若有若无的算盘拨动声,和远处飘来的酒香。
“到了。”王半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这就是鬼市。虽然名字吓人,但里面的规矩很简单:不问来历,不究过往,只要你有东西能换,什么都能买到。”
阿蘅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这里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都在屋里呢。”王半仙指了指那些紧闭的木门,“这里的客人大多见不得光,或者……不想见光。咱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今晚风大,外面凉。”
他领着我们穿过一条狭窄的木栈道,来到一座看起来稍显宽敞的阁楼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朴。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角落里堆着些不知名的草药和杂物。
“坐吧。”王半仙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阴冷,“茶刚泡好,虽不是什么名茶,但胜在暖和。”
他转身去倒茶,动作慢条斯理,完全没有刚才那种飘忽不定之感。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还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竹椅上。我也在桌边坐下,手依然搭在弓弦旁,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射出去的姿势。
王半仙端来三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喝吧,暖暖身子。”他将碗推到我们面前,“这一路上消耗了不少精气神,喝点热乎的,总比在外面吹风强。”
阿蘅端起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急着喝,而是盯着王半仙的眼睛:“王前辈,这鬼市里,真的安全吗?”
“安全不安全,全看你怎么想。”王半仙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碗,眯着眼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在这世道,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安全呢?至少在这里,没人会突然冲出来咬你一口,也没人会无缘无故把你当靶子。只要你守规矩,这鬼市就是个避风港。”
妙真忍不住喝了一口,随即被烫得直吐舌头:“嘶……这茶怎么有点苦?”
“良药苦口嘛。”王半仙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这茶是用‘忘忧草’泡的,喝了能让人暂时忘掉一些烦心事。比如外面的丧尸,比如心里的恐惧。”
我放下弓,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那股苦涩过后,确实泛起一丝回甘,紧接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
“看来,这王半仙倒是个懂行的人。”我放下茶碗,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来了,不如我们就歇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阿蘅闻言,也放下了戒备,轻轻点了点头:“也好。这鬼市既然能存在至今,想必自有它的道理。今晚便在此休整,明日一早,我们再探前路。”
王半仙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似乎真诚了几分:“这就对了。人生在世,难得糊涂,难得休息。你们且安心睡一觉,这鬼市的夜,可不太平,但也别有风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对了,夜里若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千万别开门,也别出声。只要你们不动,它们就不会动。”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声。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一路的奔波,加上刚才那场恶战,让她们的身心都达到了极限。
“沈烬,你说这王半仙到底是什么意思?”妙真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那茶好像真的有用,我现在觉得眼皮好重。”
“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也可能是真的想让我们休息。”我轻声说道,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慢慢躺倒在旁边的竹榻上,“不管他是人是鬼,今晚我们都得活着。至于明天……明天再说。”
夜色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鬼市上空。
我躺在竹榻上,手却死死扣着弓弦,指节泛白。这地方邪门得很,明明说是避难所,可那王半仙走前那句“今晚好好歇息”,听着怎么都像是某种催命符。阿蘅盘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眼神虽然有些涣散,但呼吸间那股子灵力波动却越来越乱。妙真更是离谱,她刚才还困得哈欠连天,这会儿居然倒头就睡,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口水,仿佛不是身处尸横遍野的乱世,而是回到了青鸾观的晒谷场。
“沈烬,”阿蘅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听。”
我屏住呼吸。屋内静得连老鼠打滚的声音都没有,但这死寂反而让人心里发毛。通常这种时候,外面应该全是丧尸的嘶吼声才对。
“太安静了,”我低声说,“安静得不正常。”
话音未落,妙真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她那双原本迷离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嘿嘿,睡着了?不,是它们来了。不过……这次来的不是那些只会啃人的蠢货。”
“什么?”我心头一紧,手已经搭上了箭囊。
“是‘影子’。”妙真歪着头,手指在虚空中胡乱比划,“王半仙那老家伙骗我们喝茶,不是为了让我们睡觉,是为了让我们‘醒’过来。你看,外面的风停了,树不动了,连虫叫声都没了——因为它们把声音都吃掉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透过斑驳的窗纸,我隐约看到院子里的影子不对劲。那些原本被月光拉长的树影、石凳的影子,此刻正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扭曲、蠕动,最后竟然汇聚成一个个细长的人形轮廓,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滑行。
“魅影随行。”我喃喃自语,后背窜上一股凉意。这东西比普通的丧尸难缠多了,它们没有实体,普通刀剑砍过去直接穿空,唯有灵力和特制的法器才能伤到它们分毫。
“沈烬,别愣着!”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的黄符瞬间燃起幽蓝的火苗,“它们在往屋里钻!妙真,快布阵!”
“好嘞!”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是什么骨头磨成的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奇怪的是,那哨音一出,屋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那些贴在地面爬行的黑影像是遇到了强酸,发出“滋滋”的声响,拼命想要缩回墙角,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
“北斗驱尸阵?”我一边拉满弓弦,一边问道,“阿蘅,你还能撑多久?”
“勉强吧。”阿蘅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阵法是用来对付活尸的,对这种虚无缥缈的影子效果有限。而且……沈烬,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影子在模仿我们?”
我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院墙外的那些黑影,竟然真的在模仿我们的动作。有的影子里,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我”,正举着弓;有的影子里,是阿蘅摆出施法的姿势;甚至还有妙真那个疯丫头,正对着空气做鬼脸。只不过,那些影子的动作比我们要慢半拍,而且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笑容。
“这是‘心魔引’?”我皱眉道,“它们想把我们拖进影子里去。”
“才不是呢!”妙真突然跳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衣角,嬉皮笑脸地说,“沈大射手,你忘了?它们是饿鬼啊!饿了就要吃东西,你越紧张,它们吃得越欢。不如……咱们给它们表演个节目?”
“什么节目?”我满头问号。
“唱歌啊!”妙真眼睛一亮,“听说鬼市里的东西最怕吵闹,尤其是那种跑调的歌。王半仙那茶里加了‘迷魂散’,现在药效过了,咱们正好借机把它们吓跑。”
“你这丫头……”我刚想吐槽,却发现阿蘅的脸色也变了。
“不对,”阿蘅突然喊道,“妙真,别唱!你看那些影子!”
只见那些模仿我们的影子,听到妙真的话后,竟然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盯着我们。紧接着,它们身上的雾气开始翻滚,竟然慢慢凝聚成了实质的手臂,想要穿过窗纸抓进来。
“完了,”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骂,“这哪是怕吵闹,这是嫌不够热闹。”
“那就让它们热闹个够!”我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长弓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既然无法硬拼,那就只能智取。
“阿蘅,继续维持阵法,别松劲!”我大喊一声,随即松开弓弦。
这一箭,我没有射向任何具体的目标,而是射向了屋顶的横梁。
弓弦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我体内的气运如江河奔涌,瞬间灌注进那一箭之中。这一箭并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制造“回响”。
“听到了吗?”我冷冷地说道,“这是玄甲军的战鼓声。”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那支离弦之箭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的光点,如同雨点般洒落在屋内。这些光点并没有攻击影子,而是触动了屋内的某种机关——或者说,是触动了阿蘅之前布下的阵法余波。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整个屋子仿佛都在震动。那些原本嚣张的黑影突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动作瞬间僵住,随后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纷纷向后退去。
“怎么回事?”妙真瞪大了眼睛,“沈烬,你刚才那一箭……好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射箭是为了杀人,”我收起弓,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现在是为了‘醒’人。这鬼市里的东西,大多是被执念困住的亡魂,只有足够强烈的‘生机’才能把它们震退。”
阿蘅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还好有你。刚才我都以为要完蛋了。”
“别高兴得太早。”我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正在迅速消散的黑影,眉头紧锁,“刚才那一箭只是暂时逼退了它们。王半仙那杯茶,恐怕不仅仅是迷魂那么简单。这些影子,分明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妙真凑过来,一脸无辜地看着我,“要不,咱们再睡会儿?反正刚才那茶挺管用的。”
“睡个屁。”我翻了个白眼,“再睡下去,明天早上咱们就得变成影子的一部分了。阿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
“去哪?”阿蘅疑惑地问。
“虬龙涧。”我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语气坚定,“既然王半仙想让我们在这里待着,那我们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那里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但也只有那里,才能找到解开这一切的线索。”
“可是……”阿蘅犹豫了一下,“虬龙涧现在全是丧尸……”
“我知道。”我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因为全是丧尸,那些影子才不敢在那里久留。走吧,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撤。”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言。阿蘅迅速收起符箓,妙真则吹灭了桌上的灯盏。
就在我们准备推门而出的瞬间,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门外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听得人毛骨悚然:“你们……不觉得冷吗?”
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钻进来。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意,仿佛有人正把一张浸透了冰水的脸贴在门板上说话。
我手一抖,弓弦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鸣。阿蘅刚要掐诀,却被我一把按住手腕。她惊愕地回头,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动气。妙真倒是没心没肺,凑到门边,隔着那层薄薄的木门,用一种好奇的语调问道:“冷?当然冷啊。不过比起被那些影子当成点心吃,这点冷算什么?喂,你是哪来的野鬼?王半仙没教你怎么敲门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那股阴冷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那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近了,仿佛就贴在我们的耳边:“敲什么门……门……门早就烂了。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冷不冷了。”
话音刚落,屋内的烛火猛地一跳,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起来。
“沈烬!”阿蘅低呼一声,灵力波动再次紊乱起来。
“别慌。”我压低声音,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阿蘅的手腕,“点灯。”
阿蘅指尖微动,一道微弱的荧光在她掌心亮起,像是一豆将熄未熄的萤火。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门口的情形——那里并没有人,只有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雾气,正顺着门槛缓缓流淌进来,像是一条无声的蛇。
那雾气里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无数张模糊不清的人脸轮廓在表面一闪而过,每一张脸都像是在痛苦地扭曲着。
“它不想让我们出去,”我冷冷地说道,“它在等我们主动跨过去。”
“那就让它等着。”妙真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我的身后,手里多了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铁尺,她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沈大射手,刚才你说那是‘生机’震退了它们,那咱们现在要是故意露出点‘死气’来,会不会把它们给馋晕过去?”
“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呢?”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虽然疯疯癫癫,有时候歪打正着的点子还真管用。
我没有立刻拔箭,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刚才那一箭虽然逼退了影子,但也消耗了不少元气,现在若是再硬拼,万一对方是诱饵,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那就得不偿失了。
“阿蘅,”我轻声唤道,“把灵压收一收,别像只炸毛的猫。妙真,把铁尺放下,咱们慢慢走。”
“慢慢走?”妙真眨巴着眼睛,“外面可是鬼门关。”
“正因为是鬼门关,才不能跑。”我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挡在两人前面,手中的长弓依旧握在手里,但箭头只是虚指地面,“那些东西最怕的是什么?是混乱,是躁动。我们越急,它们越兴奋。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比它们更‘慢’,更‘稳’。”
我迈开步子,脚掌轻轻落在门槛上,动作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也学着我的样子,收敛了所有的灵力波动,放轻了脚步。
门外的雾气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变化,原本疯狂涌动的姿态竟然真的慢了下来,像是一个正在犹豫的醉汉,踉跄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原地。
“走吧。”我低声说道。
三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屋子。外面的夜色依旧浓重,但那股让人窒息的死寂似乎消散了一些。院子里的那些树影不再蠕动,石凳的影子也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我们沿着墙根,尽量贴着阴影行走,避开了那些可能藏匿丧尸的空旷地带。虬龙涧的方向在北方,那里地势复杂,怪石嶙峋,是天然的屏障。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四周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压抑,而是一种带着哨音的呼啸。这种风声反而让人安心,至少说明这里还有活物,或者说是……还有“活气”。
“沈烬,”阿蘅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不远处的枯树林中,几盏昏黄的灯笼忽明忽暗地亮着。那不是普通的灯笼,上面画着奇怪的符文,在风中摇曳,却怎么也吹不灭。
“鬼市里的‘引路灯’?”妙真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王半仙不是说鬼市晚上不许点灯吗?这玩意儿谁点的?”
“不管是谁点的,”我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既然敢点灯,就说明有路可走。而且……”
我顿了顿,鼻子微微动了动。空气中除了腐臭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那是苍术、艾叶混合的味道,是一种能驱散阴邪的寻常药味。
“看来,前面有人等着我们。”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是敌人,也不是鬼。是个活人,而且是个懂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