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工地里走出来,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路往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上开始有了行人,有了店铺的灯光,有了一种“这里是正常的人类世界”的感觉。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便利店门口,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他的目光从叶灵秋身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快得像是本能反应。但如果他真的只是随意扫一眼,不会在移开之后又用余光跟了半秒。叶灵秋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借着路边一家水果摊的遮阳棚调整了一下站位,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那个人跟上来了。保持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不急不慢地走着,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但他走路的时候脚尖总是微微指向叶灵秋的方向,这种姿态在跟踪术里叫“指向步”——身体可以朝向别处,但脚尖会出卖你的真实意图。
不止他一个。叶灵秋又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从对面商场的玻璃幕墙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风衣,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雨伞。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公交时刻表,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但叶灵秋注意到,每隔几秒,她的眼珠会向左偏一下——那个方向,是他站的位置。
他过了马路,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走得更快了一些,快到不至于引起骚动,但足以试探身后的反应。风衣女人从公交站牌下离开了,保持在大约四十米的距离。抽烟男人过了马路,和他走上了同一条人行道。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叶灵秋一边走一边想。叶家的人肯定不只一个派系,林长生那边,叶浩然那边,还有一些墙头草两边倒的中间派。跟踪他的人到底是谁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把他们带到人多的地方,他得想办法处理掉这些人,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来者不善。
他拐进了一条巷子。
不是住宅区的那种窄巷,而是靠近商业区的、两边都是商铺后墙的巷子。路不宽,两侧堆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头顶有几盏快要坏掉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的。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那个路口平时人流量很大,但现在这个时间,路上不多了,但也不算少。
叶灵秋开始跑。
不是突然加速的那种跑,而是从走到慢跑、从慢跑到快跑的平滑过渡。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
他没有回头。暗流在他体内以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方式运转着。从通风井出来后,术能只恢复了不到一半,穴位针留下的滞涩感还没有完全消失,每一次运转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在推东西,使不上全力,但他不需要全力。
他只是想把这些人甩掉。
巷子的尽头就是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斑马线上还有几个夜归的行人在匆匆穿行。叶灵秋冲出巷口的时候,右手不动声色地往后一甩,像是跑步时自然的摆臂动作。但就在他手掌朝向身后的那一瞬间,巷子口的路灯柱上,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幻影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第一个追击者的脚踝。
那个人嘭的一声摔在地上,脸朝下,手机摔出去三米远。他想爬起来,但绳子——如果那确实是绳子的话——已经自行收紧,把他整个人捆在路灯柱上,动弹不得。
第二个追击者看见同伴摔倒,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周围,没发现任何异常。他以为只是同伴自己绊倒了,绕开他继续追。
叶灵秋过了马路,拐进了一条稍微窄一些的街。这条街两边是小区的围墙,没有店铺,没有人,只有几棵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加快了速度,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二个追击者已经追到了不到十米的地方。
叶灵秋没有回头。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与身后那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正在靠近的蛇。就在那个人的手即将触碰到叶灵秋肩膀的瞬间,叶灵秋的身体微微一偏——不是闪避,是让暗流从他身体里探出去的一道无形的气流。那道气流并不伤人,它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看似虚无、实则无法穿越的屏障。
第二个追击者的手穿过了那道屏障,但他的身体过不去。不是被弹回来,而是被钉在了原地——像是一根无形的柱子贯穿了他的躯干,把他固定在那个位置,四肢能动,但一步都迈不出去。他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嘴巴张开了,但什么都没喊出来。
叶灵秋已经走远了。
第三个追击者——那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她没有追进那条窄街,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路线,打算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她的选择很明智,如果她面对的是一个普通的、手无寸铁的小屁孩,这个策略几乎万无一失。
叶灵秋在十字路口拐弯之前,用余光扫到了她的身影。他穿过一条斑马线,走进了一处小区的围墙下面,那边的光线更暗一些。女人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时候,正好和他迎面相遇。她看见了他,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叶灵秋站在原地,面朝着她的方向。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叶灵秋没看清。
但在她掏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幻影已经到了。
不是攻击,是压制。一道无形的力场从天而降,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女人的膝盖猛地弯曲了一下,她咬牙撑着,但只撑了不到两秒。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腿到腰,从腰到肩膀,每一寸肌肉都在和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抗衡。然后她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手中的东西也掉落在地毯上。
叶灵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锋还没完全展开。
他没有捡那把刀,也没有再看那个女人一眼。他继续往前走,转过弯,走进了一条灯光稍亮一些的街道。
此时他刚好路过一个电话亭。
电话响了。
铃声是那种老式的、机械的、一声一声的声响。不急促,不急躁,一下是一下,像是在耐心地说:接起来。叶灵秋看着那部电话机,看着话筒在挂钩上微微颤动。
红色的玻璃外壳,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里面的电话机已经有些年头了,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太清楚。叶灵秋拉开玻璃门,走进去,把门关上。电话亭的灯没有亮,只有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红色的玻璃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暗沉沉的红色,像是泡在一大杯兑了水的血液里。
他靠在电话亭的内壁上,深呼吸了三次。
他的手扶着电话机,正好搭在话筒上。
他接了起来。
听筒放在耳边,对面没有说话。他听见的不是呼吸声,不是电流的杂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模糊的震颤。
“叶灵秋。”
声音从那头传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个声音。
叶现。
“你知道的。”叶现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冷静,像是一条结了冰的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的水流急得吓人,“家族里从来就很瞧不起你和你家人。你们就是家族里实实在在的败类。”
叶灵秋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我自从小时候第一次输给你之后,我得承认,我就一直没有小看过你。”叶现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段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久的话,“你后来怎么样都比不过我的时候,我也曾觉得自己终于打败你了。但后面我总感觉哪哪不对劲。我就是担心——你不可能永远不会成长,但你偏偏就是这样不思进取。”
电话亭的红色玻璃把整条街的光都过滤了一遍,所有路过的人、停下的车、飘落的叶子,都蒙上了一层暗沉的红色。
“我也嫉妒过你。”叶现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个林箫冬,她如此的爱你,如此的追捧你,我却没有……你也知道,我父亲从来对我都是很严厉的。我不知道什么是个头。我敬仰他,同时也害怕你,我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你……”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居然从那老头手里真学来了秘闻道术。”
夜风从电话亭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叶灵秋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后背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但比不过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带来的凉意。
“我好兴奋。”叶现说,“我终于可以再和你比试一下了……又一次从那老头那里学的来的秘闻道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