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开始穿高领毛衣了。不是他想穿,是他不得不穿。脖子上的红印消了一点,但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的,紫黑色的,比之前那块更大,颜色更深,像一朵被压烂的花。他翻遍了柜子,只找到一件高领的,黑色的,很薄,领口有点松,遮不住全部的淤青。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又拉了拉,拉到不能再拉,然后把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截脖子。
沈昀从早上起来就觉得程川不对劲。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像一根头发丝卡在喉咙里的不对劲。程川洗漱的时候把门关上了,以前不关的。他穿衣服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了,以前不拉的。他出门的时候走在沈昀后面,低着头,不和任何人说话。
“程川。”沈昀在走廊里喊了一声。程川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会断。
“怎么了?”程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你今天怎么穿高领了?”
“冷。”
“你以前不穿高领。”
“以前没这么冷。”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背影,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校服,黑色的鞋子。他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黑纸,缩在冬天的风里。
第一节课是物理。刘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密密麻麻的导线和电阻,像一张蜘蛛网。沈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眼睛一直往程川那边瞟。程川坐在他左边,课本摊开着,但目光没在课本上。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风很大,干枯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骨架。
沈昀看着程川的侧脸。从侧面看,他的脖子被高领遮住了,但沈昀能看到他领口边缘有一小块紫色的痕迹,很淡,像是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的淤青。沈昀的手在课桌下面攥紧了。
下课铃响了。程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他疼得皱了一下眉。皱得很快,但沈昀看到了。他皱眉头的时候左半边脸的肌肉抽了一下,连带着左眼也闭了一下。
“程川。”沈昀站起来。程川没停,快步走出了教室。
沈昀跟了上去。走廊里有很多人,三三两两的,有人靠在墙上说话,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程川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沈昀注意到他的左腿有一点拖,很轻的拖。那个拖又回来了。
“程川!”沈昀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程川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沈昀感觉到他的胳膊在抖,很轻的抖。
“你干嘛?”程川的声音很冷,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冷,是那种真正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沈昀没有松手。
“你的腿怎么了?”
“没怎么。”
“你走路拖腿了。”
“没有。”
“你有。”
程川没说话。他把胳膊从沈昀的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沈昀看着他的脸,想起了什么。
“程川,你把领子拉下来。”
程川没动。
“拉下来。”
“沈昀,你别管了。”
“你把领子拉下来!”
沈昀的声音大了。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来看着他们,有人小声说着什么。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回了宿舍再看。”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放下来。
“好。”
程川从他的目光里逃走了,走得很快,左腿拖着,在走廊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沈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中午,411。程川坐在床上,沈昀站在他面前。窗帘拉着,房间很暗。沈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她的漫画还摊在床上,翻到了一页,纸页在风里轻轻翻动。沈昀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
“程川,你把领子拉下来。”
程川伸出手,把校服领子拉下来,又把高领毛衣的领子拉下来。沈昀看到了。程川的脖子上有很多伤,旧的,新的,大块的,小块的。有一圈红印,像被人掐过的,但不止那一圈。他的锁骨下面有一块很大的淤青,紫黑色的,像一朵被压烂的花。他的肩膀上面有一道长长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那些伤在他的皮肤上开着,一朵一朵的,像花,但比花更让人心疼。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程川。”沈昀的声音在抖。
“嗯。”
“他打你了?”
程川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手背上的冻疮又红又肿,像几颗被泡烂的豆子。有些冻疮破了,结了痂,黑红色的。
“程川,他打你了?”
程川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空的,但沈昀在那片空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很小,很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那盏灯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随时会灭,但它在亮着。沈昀看着那盏灯,自己的眼睛红了。
“不是他。”程川的声音很小。
“那是谁?”
“他爸。”
沈昀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又攥紧了。他看着程川脖子上的那些伤,那些紫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印记。他想起了林逸的爸爸,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那个脸像被刀削过的石头一样的男人。他没有见过他,但他能想象出来。一个会打自己儿子的人,也会打儿子的朋友。一个会说“你妈死了活该”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他爸打的?”
程川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什么时候?”
“昨天。他爸来的时候,林逸在外面,他爸叫我出去。”
沈昀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不想哭,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经历了那么多事,眼泪早就流干了。但看到程川脖子上的那些伤,他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不是为他自己,是为程川。是为这个从二中来的、吃橘子会说甜的、跑八百米会摔倒但爬起来继续跑的程川。是为这个终于信了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被打被骂被伤害了还说“他哭了”的程川。
“程川。”沈昀的声音哑了。
“嗯。”
“你怎么不早说?”
程川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和沈昀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在哭。眼泪流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怕你担心。”程川说。
“你不说,我更担心。”
程川伸出手,擦掉了沈昀脸上的眼泪。沈昀的脸是凉的,程川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沈昀。”程川说。
“嗯。”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沈昀握住程川的手。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下午,在昏暗的房间里,在眼泪和眼泪之间。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不能再去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的眼睛。沈昀的眼睛很红,眼眶里还有水光。他看着那片水光,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我没有地方去。”
“你有。你有411。你有我。你有沈晚。你有顾夜舟。你有宋辞。你不是没有地方去。”
程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的眼泪很烫,和沈昀的不一样。沈昀的眼泪是凉的,他的眼泪是热的。热泪滴在沈昀的手背上,像一滴刚烧开的水。沈昀的手背被烫了一下,没有躲。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怕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不会死。”
“但他会疯。”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眼泪在那张脸上流着,像两条小溪。
“程川。”沈昀说。
“嗯。”
“他疯了,是他的事。你不能为了他不疯,把自己搭进去。”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不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好。”程川说。沈昀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是“我会离开他”,还是“我知道了”,还是只是“你别哭了”。他不知道。但他没有问。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下午,沈昀没去上课。他去了医务室,问校医要了碘伏和棉签。周校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一包棉签,放在桌上。
“给谁的?”周校医问。
“同学。受伤了。”
“伤哪了?”
“脖子。身上。”
周校医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不是同情,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白色的,没有包装,管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化瘀”。
“这个好用。拿去。”
沈昀看着那管药膏,看了两秒,接过来。
“多少钱?”
“不用。学校发的。”
沈昀点了点头,把碘伏、棉签和药膏装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校医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昀。”
他转过身。
“你自己也要注意。你的发情期拖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你上次去医院了吗?”
“去了。”
“结果呢?”
沈昀没回答。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回到411,程川还坐在床上,姿势和沈昀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沈晚已经回来了,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的脖子怎么了?”
沈昀没回答。他走到程川面前,蹲下来,把碘伏、棉签和药膏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上。
“程川,你坐着别动。”
程川没动。沈昀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涂在程川脖子的淤青上。碘伏是凉的,涂在皮肤上凉凉的,有一股药味。程川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在抖,很轻的抖。
“疼吗?”沈昀问。
“不疼。”
“骗人。”
程川没说话。沈昀换了根棉签,蘸了碘伏,涂在那圈红印上。红印很深,像被人用力掐过的。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程川的眉头皱了一下,沈昀的手停了一下,等他眉头松开了,继续涂。然后他换了根棉签,涂在锁骨下面的淤青上,又涂在肩膀上的红痕上。那些伤很多,沈昀涂了很久。程川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涂完了。沈昀拧上碘伏的盖子,把那管药膏打开。白色的膏体,凉凉的,有一股薄荷的味道。他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淤青上,轻轻地揉,一圈一圈的。程川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沈晚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们,红眼睛里有光。
“程川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程川睁开眼睛,看着她。
“疼的话你可以抓我的手。”沈晚把手伸过来。程川看着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骨节突出。他没有抓。
“不疼。”程川说。他的声音在抖。
沈昀把药膏涂完了。他把盖子拧上,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碘伏和药膏放在桌上。
“好了。”沈昀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程川扶住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上臂上。
“沈昀。”程川说。
“嗯。”
“谢谢你。”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很弱,很暗,但它在亮着。他看着那盏灯,自己的心里也亮了一点。
晚上,沈昀去了顾夜舟的宿舍。他没有提前发消息,直接去的。他站在310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顾夜舟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很大,锁骨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看见沈昀,愣了一下,然后让开。
“你怎么来了?”顾夜舟问。
“程川受伤了。”
顾夜舟看着他。沈昀走进来,在床边坐下。顾夜舟关上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林逸他爸打的。脖子上,身上,很多。”沈昀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像一张纸,纸下面是火。
顾夜舟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沈昀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只手按住了。
“你别敲了。”沈昀说。
顾夜舟看着沈昀的脸。沈昀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很累,很累很累。顾夜舟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沈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说出来的声音小了很多。“我想报警。但程川不会承认。我想去找林逸的爸爸。但我去了也没用。我想把程川藏起来。但他会自己跑回去。”沈昀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管不了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管。”
“因为他是我朋友。”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沈昀的手握紧了。沈昀抬起头,看着他。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一点血渗出来,红红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帮我查一下林逸他爸。”
“查什么?”
“查他有没有打过别人。查他公司有没有问题。查他有没有把柄。”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很亮,很热。
“好。”顾夜舟说。
沈昀从顾夜舟的宿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铅笔画。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往后飘。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的脖子被高领遮住了,看不到伤口。但沈昀知道它们在那里,像一朵一朵被压烂的花。
“你怎么出来了?”沈昀问。
“等你。”
“等我干嘛?”
程川没回答。他把橘子递过来。
“给你的。甜的。我尝过了。”
沈昀看着那个橘子,又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眼睛还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沈昀把橘子接过来。橘子是凉的,冰冰的,贴在掌心里。他把橘子放进口袋里。
“走吧。上去。外面冷。”
两个人并排走进宿舍楼。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程川走在左边,沈昀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拆不开的字。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走了几步,沈昀停了下来,程川也停了下来。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程川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他再打你,你告诉我。你不要自己扛。”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那盏灯摇了一下,但没有灭。
“好。”程川说。
两个人继续走。沈昀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手没有牵着,但肩膀挨着肩膀。他们走过走廊的拐角,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411。沈昀推开门,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沈昀看了一眼沈晚,嘴角弯了一下。
“睡吧。”沈昀说,声音很轻。
程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躺下来。沈昀面朝天花板,程川面朝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晚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一片羽毛。沈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程川在这条路上走着,林逸在这条路上走着,沈昀也在。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们在走。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程川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到程川的脸,但他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不对,太快了,太浅了。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橘子是甜的还是酸的?”
安静了很久。
“酸的。”程川说。
沈昀的嘴角弯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橘子。橘子皮凉凉的,有点硬。他把橘子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橘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酸酸的,甜甜的。
“程川。”沈昀说。
“嗯。”
“明天会好的。”
程川没说话。但在黑暗中,沈昀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那是程川在笑。很小很小的笑。但沈昀听到了。那个笑声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沈昀听到那个声音,自己也笑了。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沈昀听着那些心跳声,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橘子还在枕头旁边,酸酸的香味在黑暗中散着。他闻着那个味道,嘴角弯着。
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