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他忽然唤了一声。
武明空一怔,“嗯?”
下一瞬,少年俯身凑近。
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她的唇角。
“唔……”
武明空整个人僵住了。
她瞳孔微缩,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那张脸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与凡尘烟火格格不入的清冽气息。
没有辗转厮磨,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单纯地贴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表达什么。
武明空心跳漏了一拍。
她该推开他的。
她是女帝,是朝堂上令百官噤声的威严存在。她怎能让一个少年随意轻薄?怎能让这般逾越之举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她的手抬到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武明空心头乱作一团,酒意翻涌上来,理智明明在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推开、要恪守身份与伦常,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让她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清晰察觉到,自己好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年动了异样心思。明明身居帝位,阅尽人心世故,理应端起分寸、守住界限,可在幻寂纯粹的靠近面前,所有的规矩、威严、理智,都像是化作了虚浮的泡影。
分不清究竟是酒后情难自控,还是心底早已深埋的情愫悄然破土,她非但没有推开,反倒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了少年的腰身,下意识将他抱紧了几分。
幻寂懵懂间只觉得心头暖意翻涌,本能地微微俯身,身形微微覆下,懵懂地贪恋着这份亲近。氛围渐渐暧昧缱绻,二人之间的界限,也在这一刻悄然模糊。
就在情愫渐浓、意乱情迷的瞬间,武明空脑海里骤然一震,残存的理智猛地回笼。
她猛地清醒过来,慌忙抬手用力推开身前的幻寂,仓促往后退了半步,呼吸凌乱,眼神里满是慌乱、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敢去看幻寂清澈的眼眸,心底又羞又乱,既懊恼自己方才的沉沦,又心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绕心头。
幻寂被她骤然推开,眼底染着几分茫然,又藏着一丝委屈,定定望着她泛红的眉眼,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推开我了?”
武明空避开他澄澈的目光,回道:“明殊,我们这样不对。”
“为何不对?”幻寂蹙起眉,满脸不解。
“姐姐……我……我喜欢姐姐,所以才这样的……”
武明空怔怔望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少年唇瓣的温度,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软又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幻寂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又认真:“知道啊,我在亲姐姐。”
“因为喜欢姐姐,所以想和姐姐做只有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难道姐姐不喜欢我吗?”
武明空胸口起伏,眼底满是挣扎与难堪,轻声哽咽道:“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我们这样真的不对。”
她别过眼眸,不敢直视他纯粹的目光,“姐姐早已嫁过人,有过夫君,膝下儿女双全,连孙辈都已然长大。身为女子,丧夫之后本该恪守本分,守着礼教清规,安度余生,怎可再动儿女私情,做出这般逾矩越伦的举动?”
“我不懂。”幻寂望着她直白诘问。
“为何男子帝王可坐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随心所欲从无人置喙,为何姐姐同样也是一代帝王,却偏偏只能拘着身心,独守一人过往?”
“为什么男子若是丧了妻子,便可再娶续弦,随心寻得知心人相伴,世人从不会苛责半句?”
“偏偏女子丧了夫君,就要被世俗礼教死死困住,一辈子孤守空庭,不能动心、不能有情,只能孤零零熬着余生?”
“同样是心生欢喜,同样是满心惦念,凭什么男子就能随心所为,女子却要被规矩绑住一辈子,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武明空垂落眼眸,轻轻喟叹:“这……便是生为女子的宿命啊。”
幻寂望着她落寞哀伤的模样,心头涌上心疼,“可我觉得这根本不公平。”
“姐姐,你教教我,到底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尊卑?”
“神自混沌而来,只是静静俯瞰诸天、冷眼观察万物浮沉而已。从头到尾什么都未曾做过什么,却被世间古籍冠以万古大恐怖的名头。”
“生灵也是……男女之间,同样都是心生情愫,同样都是真心相待,偏偏硬生生划出三六九等、尊卑之别。男子便可随心所欲,女子就要被礼教捆住身心,连动情都成了罪过。”
“我不懂,明明都是血肉本心,都是真心欢喜,为何非要分男女高下、定世俗尊卑?所谓的规矩纲常,到底是用来束恶,还是单单用来困住本心的?”
武明空眸光黯淡,叹道:“我也不知道……可姐姐和你,终究不能这般逾矩。”
幻寂安静望着她澄澈又隐忍的眉眼,慢慢垂下眼眸,乖顺地点了点头:“嗯……我听姐姐的。我记得姐姐教过我,爱是尊重,我尊重姐姐,不会让姐姐为难。”
武明空闻言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酸,沉默片刻,才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倦意轻声道:“明殊,姐姐累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好。”
幻寂乖乖应声,缓缓站起身,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
幻寂脚步顿住,回过身,疑惑道:“姐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若有一天……姐姐不在这位置上了,护不住你了……若我们都被世俗强行贴上标签,定义对错。”
“你也要记得,你没做错任何事。你的本源,你的来处,你的模样,都无错。错的……或许是这世间太多不必要的‘规矩’,和不敢直视不同的……人心。”
她定定看着他,叮嘱道:“你也要答应姐姐,往后无论受多少委屈、多少非议,都不要一时意气,去为难、去对付那些朝中大臣。别为了姐姐,染上俗世纷争的戾气,安稳守好自己的本心,便够了。”
幻寂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忧思与牵挂,澄澈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懵懂,只剩坚定,“姐姐,我答应你。”
“往后无论受多少委屈、多少非议,我都不辩、不闹,更不会去为难那些大臣。”
他往前轻轻走了半步,目光牢牢锁在武明空脸上,“若是真有那一天,姐姐不在这高位,我们被世俗扣上错的标签,被人人非议——我不辩对错,不杀一人,只陪着姐姐,永远陪着姐姐,无论前路是清寂还是混沌,我都不离开,我们一起和我曾经一样,冷眼看着苍生。”
武明空浑身一震,眼底的湿意瞬间翻涌上来,喉间微微发哽,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轻轻别过脸,抬手拭了拭眼角,“好……姐姐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