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玄关道,向南又行三日。
地势渐趋平缓,灵气却愈发稀薄驳杂。沿途所见,草木渐稀,裸露的山岩多呈暗红或铁灰色,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淡淡的、陈年血渍混合的腥气。据沐灵风临别前提供的简陋地图标注,前方应是名为“赤岩荒原”的缓冲地带,介于东南相对富庶的修行区域与更南方传闻中魔道活动频繁的“万骸山”余脉之间。此地灵气贫瘠,资源稀少,历来是三不管地带,也是各方势力暗中交锋、杀人越货的“灰色地域”。
云清扬三人的脚步不自觉放慢,警惕性提到最高。小白(玄玉猊幼崽)似乎对这片荒芜之地颇为不适,蜷在忘归年怀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淡金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形状怪异、如同择人而噬巨兽的暗红岩山。
“此地煞气暗藏,地脉枯竭,却有新近斗法残留的痕迹。”冷伶秋怀抱月魄琴,清冷目光掠过一处岩壁上焦黑的灼痕,以及地面几处不自然的、被某种腐蚀性力量融出的浅坑,“不止一批人,功法路数各异,有魔道血气,亦有金煞锐气,还有……一丝很淡的、类似那金狻猊的庚金余韵,但驳杂许多。”
云清扬微微颔首,他的归虚灵觉在此地受到某种无形压制,不如在灵气充盈处敏锐,但仍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混乱气机。“看来那金狻猊遁走的方向,或许与此地有关。又或者,此地本就吸引着诸多修炼金、煞、血、毒等偏门功法的修士与魔道。”
正说话间,前方一处两座巨大赤岩形成的天然隘口,传来隐约的灵力爆鸣与呼喝叱骂之声,更有浓烈的血腥气随风飘来。
三人对视一眼,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掠上一侧较高岩壁,借嶙峋怪石掩住身形,向下望去。
只见隘口内一片相对开阔的砂石地上,十余名身着各异、但周身皆缠绕着或浓或淡血煞、阴毒、污秽气息的修士,正将三人团团围在中心,猛攻不休。这些人服饰杂乱,功法阴狠,出手间血光迸现、毒雾弥漫、骨器飞舞,赫然是盘踞在万骸山附近的几股魔道散修势力,看其配合,竟是临时联手。
被围在中间的三人,两男一女,皆着统一的月白道袍,袖口绣有流云纹,此刻已是衣衫染血,狼狈不堪。其中一名年长男子手持一柄青光湛湛的长剑,剑法精妙,然灵力不济,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淌着暗红色的污血,显然中毒不浅。另一名年轻男子以一面青铜盾牌苦苦支撑,护住身后那名脸色苍白、手持玉笛的女子。女子笛声呜咽,发出道道清心音波,驱散着不断涌来的毒雾与魔音,但效果有限。
地上,已躺倒了四五具同样身着月白道袍的尸体,死状凄惨。
“是流云琴音阁的弟子!”冷伶秋眸光一凝。那服饰与柳清音一行相同,只是流云纹略有差异,应是阁中其他支脉或外出历练的弟子。
“嘿嘿,流云琴音阁的小娘子,笛子吹得不错嘛!等会儿擒下你,定要好好听听你吹奏的‘妙音’!”一个脸上有着蜈蚣状疤痕、手持一对淬毒短叉的汉子淫笑道,攻势更急。
“跟他们拼了!”那持盾的年轻弟子目眦欲裂,欲要拼命。
“不可!护送……护送沈师妹的‘清心玉笛’回阁……要紧……”那年长男子咳着血,艰难说道,眼神已现决死之志。
魔道众人闻言,眼中贪婪更盛:“清心玉笛?可是那件能镇压心魔、辅助修炼的灵器?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兄弟们,加把劲,宝贝和美人,都是我们的!”
攻势骤然猛烈数分,各种污秽法器、毒功、血咒劈头盖脸砸下。流云琴音阁三人组成的防线岌岌可危,那面青铜盾牌灵光急速黯淡,眼看就要破碎。
云清扬眼神一冷。流云琴音阁与冷伶秋有旧,柳清音也曾援手露华宗,此事不能坐视。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的刹那——
“聒噪。”
一个平淡、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爆鸣、呼喝与笛音。
紧接着,所有人,包括岩壁上的云清扬三人,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洪荒凶兽凝视般的微弱心悸。
下一瞬——
隘口一侧高达数十丈的赤岩绝壁之巅,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其上。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在赤红岩壁映衬下,黑得愈发深沉肃杀。衣摆与袖口,以银线绣着暗流般的龙形纹路,随山风微微拂动,隐约有流光划过。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崖,仅仅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周遭荒芜天地格格不入的孤高与沉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寸许长短、根根如银针般倒竖的短发,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发梢之下,是一张线条冷硬、近乎完美的侧脸,只是眼角处,一道细小的、仿佛被龙爪轻轻划过的暗金色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与神秘。
他微微侧首,目光垂落,俯瞰着下方隘口中的混战。那眼神,并非轻蔑,也非愤怒,而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万古尘埃、对眼前厮杀漠不关心的、深入骨髓的疲倦与疏离。
在他右手中,握着一杆枪。
一杆通体亮银如雪、长约九尺的长枪。枪身无任何花哨纹饰,唯有靠近枪纂处,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孤辰”。枪尖并非寻常菱形或柳叶形,而是一种罕见的、略带弧度的狭长三棱锥形,尖端一点寒芒凝而不散,仿佛能刺破虚空。此刻,枪尖斜指地面,并无光华外放,却自有一股斩断一切、寂灭归墟的凛冽枪意,无声弥漫。
“什么人?!”下方魔道众人中,一个修为最高的黑袍老者厉声喝道,手中骷髅杖血光吞吐,警惕地盯着岩巅那人。他竟完全没察觉此人何时到来!
岩巅之人,望孤辰,并未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那黑袍老者一眼,目光只是淡淡扫过下方战场,在那三名流云琴音阁弟子身上略微停顿,尤其在女子手中的玉笛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波澜,随即恢复死寂。
然后,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玄奥莫测的身法变幻。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已自数十丈高的岩巅消失。
下一刹那,他已出现在隘口战场的边缘,恰好站在那名手持毒叉、出言不逊的蜈蚣疤汉子身侧三尺之处。
快!
无法形容的快!
并非瞬移,而是一种将空间距离压缩到极致、步伐玄奥如龙行九渊的恐怖身法!正是“游龙惊厥步”!
蜈蚣疤汉子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玄色衣角与刺目银光。
然后,他便看到一截亮银的枪尖,自他胸口正中,无声无息地透了出来。
没有血花爆溅。
没有骨骼碎裂声。
甚至没有痛感。
那枪尖仿佛自带某种湮灭生机、冻结一切的规则之力,在刺入他身体的瞬间,便将他心脏、经脉、魂魄的“存在”直接“抹去”了一部分。
蜈蚣疤汉子低头,看着胸口那截银亮,眼中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眼神迅速黯淡,身躯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直到他倒地,那杆银枪早已抽回,枪尖滴血不染,依旧亮如秋霜。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隘口。
所有魔道修士,包括那黑袍老者,动作都僵住了,骇然望着那突然出现、一枪便轻描淡写夺走一人性命(而且是以如此诡异方式)的玄衣银枪客。
流云琴音阁三人也呆住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对来者身份的惊疑交织。
望孤辰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持枪而立,枪尖依旧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余的魔道修士,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百步之内,我枪即天命。”
他顿了顿,补充了后半句,语气疏离得如同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现在,你们都在百步之内。”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却真实不虚的领域力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并非禁锢空间,而是一种绝对的“主宰”与“审判”之意,笼罩了方圆百丈!在这力场中,所有魔道修士都感到自身功法运转滞涩,灵力如同陷入泥沼,更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芒在背,死死锁定了他们每一个人!
“逃!” 黑袍老者最先反应过来,肝胆俱裂,狂吼一声,竟不顾同伴,身化血光,向隘口外急遁!他知道,踢到铁板了!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其他魔道修士也如梦初醒,发一声喊,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望孤辰看着四散而逃的众人,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他并未追击,只是手腕微转,银枪在空中划过一个简单至极的弧度。
“第一式·孤鸿影。”
不见他如何发力,手中银枪骤然消失。
不,并非消失,而是速度太快,在常人眼中留下了一连串近乎同时出现的银色枪影!这些枪影并非幻象,每一道都凝实无比,携带着洞穿一切的锋芒,分别射向那些逃得最快、气息最强的数名魔道修士,包括那黑袍老者!
噗!噗!噗!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四名逃在最前的魔道修士,包括那已遁出数十丈的黑袍老者,身形同时一僵,胸口皆爆开一团血雾,眼中神采迅速熄灭,扑倒在地。每人胸口,皆有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竟无丝毫血液溅出,仿佛伤口在形成瞬间就被某种力量“封印”了。
余下魔道修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从望孤辰现身,到魔道众人死的死逃的逃,不过短短三息。
隘口内,除了风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那杆斜指地面、依旧纤尘不染的孤辰枪。
望孤辰收枪,转身,甚至没有看那三名侥幸得救、兀自呆若木鸡的流云琴音阁弟子一眼,便要向隘口外走去。他的背影孤直,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了衣上尘埃。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那年长男子强忍伤痛,挣扎着行礼。
望孤辰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的目光,似乎越过荒原,投向了更南方那隐约起伏、魔气缭绕的万骸山脉,眼底深处,那亘古的疲倦之下,似有一丝极淡的、因那玉笛而起的涟漪,悄然扩散,又迅速归于死寂。
就在他即将迈出隘口的刹那,他似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侧首,眼角余光,仿佛不经意地,向着云清扬三人藏身的那片岩壁,极短暂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仿佛洞穿了岩石的阻隔,看到了隐藏其后的三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再无停留,玄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赤岩荒原起伏的地平线上,如同从未出现过。
隘口内,只余劫后余生的流云琴音阁弟子,以及空气中那渐渐散去的、令人心悸的凌厉枪意。
岩壁上,云清扬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眼中光芒闪动。方才那一瞬间的目光接触,虽然短暂,他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同类的气息——那是一种游离于世外、背负着沉重秘密、在孤独中前行的寂寥。
“百步之内,我枪即天命……” 忘归年喃喃重复,眼中露出神往与思索,“好霸道的枪意,好玄妙的身法……此人是谁?从未听闻。”
冷伶秋凝视着望孤辰消失的方向,清冷眸中若有所思:“他最后看那玉笛的眼神……似乎有所触动。此人,绝非寻常散修。其枪意中蕴含的‘镇灭’之道,与那金狻猊的‘锋锐毁灭’不同,更近于……抹消存在。这等道韵,近乎规则。”
云清扬沉默片刻,道:“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方才出手,恐怕未尽全力。他似在追寻什么,方向正是万骸山。” 他顿了顿,“流云琴音阁的弟子需救治,我们下去。”
三人飞身而下,很快帮那三名受伤弟子处理伤势,喂服丹药。得知他们是护送一件重要宗门器物(清心玉笛)返回阁中,途中遭数股魔道散修联合伏击。问及那银枪客,三人皆茫然不知,只道是偶然路过的高人。
处理完毕,婉拒了对方同行的邀请,云清扬三人继续上路。只是经过此番插曲,前路在赤岩荒原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那杆惊艳一现的孤辰银枪,以及其主人眼中那万古孤寂的深潭,已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清扬心中,激起了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涟漪。
远处,更高的一座赤岩之巅。
去而复返的望孤辰,静静伫立,银发在荒原疾风中微扬。他手中孤辰枪已然收起,负于背后。他遥望着云清扬三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又抬首,望了望天际那颗无论白昼黑夜、唯有他能清晰感知的、亘古孤悬的“孤辰星”。
冰冷疲倦的眼底,映着星辉与荒原,良久,
他收回目光,身影再次融入荒原的风与石影之中,继续向着前方,那魔气与谜团更深处,孤独前行。
章末:
赤岩隘口起腥风,魔影幢幢困流云。
绝巅忽现孤鸿影,银枪乍破百劫氛。
天命漫言百步内,尘缘淡看一瞥分。
荒原枪鸣声渐杳,孤辰遥映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