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
沈聆站在发射塔地下室的门口,看着那道生锈的铁门。昨晚她靠着铁柱坐了一整夜,后背硌得生疼,但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阳光从东边的废墟间斜射过来,把整座发射塔涂成了橘红色。
宋衍和顾医生比她先到。地下室的灯全部打开了,原本昏暗的空间亮得有些刺眼。控制台被重新清理过,上面铺了一层无菌布,布上摆着顾医生带来的设备——探头、光纤、控制台、几瓶沈聆叫不出名字的药水。
“准备好了吗?”顾医生的嘴唇动。
沈聆点头。她脱下外套,躺到控制台旁边临时支起的一张折叠床上。枕头很薄,能感觉到床板的硬度。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水渍从裂缝里渗出来,画出一张模糊的地图。
顾医生把探头轻轻放进她的右耳。没有感觉,笔尖大小的探头比棉签还细。但沈聆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不是疼,是一种异物感,像眼睛里进了睫毛,但不在眼睛,在耳朵深处。
“现在开始。”顾医生的嘴唇动,“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你如果觉得不舒服,举手。”
沈聆把右手放在床边,掌心朝上,意思是:我准备好了。
顾医生按下控制台上的启动键。
没有感觉。
沈聆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象那些水渍是一张地图。最大的那块是亚洲,旁边那条细长的裂缝是长江,再往右那个圆形的斑点——她还没想好是什么,顾医生的嘴唇动了。
“探针已经到位了。现在发射第一段频率。”
沈聆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充盈感,像有人往她的右耳里灌温水。不烫,不凉,刚好是体温。那种感觉从耳道往里走,越过鼓膜,穿过中耳,抵达内耳。她感觉到那个位置在跳动,和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你的残存听神经正在被次声波刺激。”顾医生的嘴唇动得很慢,“可能会有一些听觉反应,比如耳鸣、幻听,都是正常的。”
话音刚落,沈聆的右耳里突然响起一种声音。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产生的。低沉的,持续的,像远方打雷,又像大型机器的轰鸣。她很久没有听到过声音了——不管是从外面进来的还是从里面产生的——这个声音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正常反应。”顾医生的嘴唇动。
沈聆慢慢放松下来。
声音在变化。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更高一点的嗡鸣,像空调外机。然后又变了,变成了一种她熟悉的声音——但不是从耳朵里产生的,她听到了。
是从外面进来的。
有人在叫她。
“沈聆。”
宋衍站在床边,嘴唇在动。那两个字不是她读出来的——是听到的。模糊的,闷闷的,像是蒙了一层布,但确实是声音。
“你听到了吗?”宋衍的嘴唇又动了。
沈聆的鼻子突然酸了。她点头。不是读唇,是听到。虽然像隔着水,但听到了。
顾医生的嘴唇动了:“手术才进行了十二分钟。你的右耳已经有反应了,比我预想的快。现在继续。”
沈聆闭上眼睛。
声音又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那些从内部产生的嗡鸣,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搜索频道,沙沙沙,滋滋滋,偶尔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声,但听不清说什么。她知道那是宋衍和顾医生在说话,但抓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医生的嘴唇又动了:“最后一段频率。三分钟。”
沈聆把眼睛睁开。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最大的那块还是亚洲,那条裂缝还是长江。她盯着它们,心里数着秒。一百八十秒,三分钟。
一百七十一。
一百六十二。
一百五十三。
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嗡鸣,不是沙沙声,是——呼吸声。很轻,就在她旁边。她转过头,看到宋衍站在床边,嘴唇闭着。不是他的呼吸。是另一个人。
顾医生在控制台后面,嘴唇也在动:“听到了吗?”
不是顾医生的声音。声音从更远的地方来,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女人的声音。沈聆的父亲在她六岁的时候就死了,但她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在电话里叫她“小聆”的声音。
“妈?”
她说了出来。
顾医生看着她,嘴唇动:“你听到了什么?”
“我妈。她在叫我。”
顾医生和宋衍对视了一眼。宋衍的嘴唇动:“你妈在工作室。不在发射塔。”
沈聆闭上眼睛。右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很久没喝水。
“沈聆,你不该来这里。”
陆鸣谦的声音。她听过录音,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低沉,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斟酌用词。
“你这个手术,是白做的。我的方案只能修复听神经,但你的内耳毛细胞已经坏死了。你永远达不到正常人的听力水平。最多恢复到百分之十。花这么大代价,换一个百分之十,值得吗?”
声音消失了。
沈聆睁开眼睛。顾医生的嘴唇动:“频率发射完毕。手术结束了。”
沈聆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右耳里还有声音——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有节奏的。她能听到宋衍的脚步声,轻微的地板吱呀声。她能听到风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呼呼声。
所有的声音都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能听到。
“你感觉怎么样?”顾医生问。
沈聆听得很清楚。不是百分之百清楚,但每个字都能分辨。她没有回答,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在自己的右手心里画了一个圈。
百分之十。
顾医生看着那个圈,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测试你的听力。你听到什么,就重复什么。”
她走到三米外,背对着沈聆,说了一个词。
“发射塔。”
沈聆听到了。不是读唇,是声音。虽然闷,但清楚。
“发射塔。”
顾医生又走了几步,到五米外。
“频率。”
“频率。”沈聆重复。
七米。
“手术。”
“手术。”
十米。
顾医生已经到了地下室的门口,背对着她,嘴唇在动。不是词,是一句话。
“你母亲在家等你。”
沈聆听到了。很轻,像风吹过麦浪的声音,但听到了。
“你母亲在家等我。”
顾医生转过身,看着她。那张五十多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表情。不是笑容,是一种“终于完成了一件欠了很久的事”的释然。
“你的听力恢复到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超过了我的预期,也超过了陆鸣远方案的预期。”
沈聆站起来,脚踩在地面上。
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了。很轻,但确实在响。
她走向地下室门口。经过控制台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台老旧的设备。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台设备的声音。原来它是这样的声音,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她走出地下室,走上台阶,推开铁门。
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很暖。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风是有声音的,从耳廓掠过的呼呼声,从发丝间穿过的沙沙声。
还有鸟叫。
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一只鸟在叫。不是她记忆中的那种清脆的鸟叫,是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但是鸟叫。
沈聆站在那里,听着。
一只鸟在叫,风在吹,远处的公路上有车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很远,但能听到。
这个世界不是安静的。
它从来都不是安静的。
只是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了。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
沈聆看着那行字,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
电话接通了。她把手机贴在右耳上。
“妈。”
她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很小,隔着一千公里的电缆和空气,但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小聆?你能听到了?”
沈聆闭上眼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