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的理论就像一根火柴,在巢穴这片绝望的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希望的火焰没烧起来,反倒只剩下冷冰冰的灰烬跟呛人的烟,搞的每个人的心都往无底洞里又掉了一截。
问题很现实。
怎么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系统的感知里变成一块石头?
渡鸦把自己焊死在工作台前,屏幕上的数据流刷新的飞快,他构建了一个又一个理论模型,然后又亲手把它们一个个推翻。
“不行,这根本行不通。”
他终于停了手,摘下眼镜,用指节死死的按着发酸的眼眶,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挫败感。
“生物信号是物理层面的东西,心跳体温还有脑电波,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可以屏蔽它,但那等于是在黑夜里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在声呐的扫描下,这把伞本身就是最显眼的目标。”
“我们不可能在不改变物理结构的前提下,凭空改变自己的生物信号频率,这违反了我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
他最后这句结论像一把大铁锤,直接把耗子用命换来的那点微光砸的稀巴烂。
赤鬼烦躁的在地窖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的地上的灰尘不安的跳动。
金刚靠在墙角,那山一样的身躯重新被沉默跟绝望笼罩,那双眼睛里刚燃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理论的墙壁,又一次结结实实的堵在所有人面前。
魏寒靠在另一边的墙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地窖里没人再说话。
渡鸦摘下了眼镜,赤鬼的脚步越来越重,金刚垂着头,连呼吸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股快要把人逼疯的绝望,仿佛又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感知场像最细密的蛛网般无声的铺开。
他的意识首先触碰到了渡鸦。
他没有去代入,只是跟一个旁观者一样沉入了渡鸦那片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精神世界。
他看到了无数条死路,看到了那堵名为“科学”的,无法逾越的高墙。
渡鸦是对的,从技术跟理论上,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无解。
然后,魏寒的感知转向了另一个目标,一个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执念的信号源。
耗子。
他的意识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巢穴,回到耗子生命最后的那几秒钟。
他感受到了被无形钢针刺穿大脑的刺痛,也感受到了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恐惧。
但更重要的,他感受到了耗子在最后时刻,那股不甘的想要活下去的嘶吼是如何化作一道独特的精神频率,与清洗者的扫描波发生了共振。
那不是对抗,也不是屏蔽。
那是一种诡异的“融合”,一滴水融入大海,你依然是水,但大海却再也找不到你了。
因为你跟它,已然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两段截然不同的体验在魏寒的脑子里猛烈的碰撞,然后,炸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口子。
魏寒猛的睁开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沉寂了许久的眸子,此刻亮的吓人。
“渡鸦,你错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在死水般的巢穴里砸出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渡鸦皱眉,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不解跟审视。
“我们不需要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魏寒走到众人中间,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赤鬼金刚还有耗子,最后落在渡鸦的身上。
“我们只需要让声呐系统以为我们是一块石头。”
“这有什么区别?”
渡鸦反问道,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固执。
“区别在于,我们不是在修改物理属性,我们是在修改‘认知标签’。”
魏寒的声音变的有力而清晰。
“耗子最后不是靠技术活下来的,他是靠本能靠他的精神频率,在清洗者的规则里,制造了一个短暂的‘认知盲区’。”
“我的能力可以代入任何人,学习他们的技巧,感受他们的情绪。它的本质,就是对自我精神频率的模拟跟改变。”
他d顿了顿,然后扔出那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
“如果我能代入赤鬼,就可以变成一个杀戮机器,能代入耗子,感受他对电流的恐惧。那我,能不能代入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或者说,我能不能把自己的精神频率压的跟这面墙,这片地面,甚至跟周围的空气完全一样?”
“当我的存在在声呐的感知里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时,在它的规则里,我还‘存在’吗?”
“胡说八道!!”
渡鸦几乎是立刻就反驳,他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剧烈的波动。
“这根本不科学!你的能力是精神层面的,但声呐探测的是物理信号!心跳!体温!脑电波!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想’自己是块石头就消失!”
“你这是唯心主义的幻想,是在用玄学对抗物理!!!”
“你是在用程序员的思维,去理解一个超越了程序的东西。”
魏寒毫不退让,他迎上渡天那充满质疑的目光。
“我的能力从来不只是精神现象,它能改变我的气息,我的杀意,甚至我的存在感。”
“耗子的经历证明了,规则是有漏洞的,只要我们的频率能跳出它预设的‘生命体’范畴,它就会对我们视而不见。”
“我不需要真的消除心跳,我只需要让我的心跳,在它的判定里被归进‘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魏寒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气势上毫不退让。
“这不是所谓的玄学,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一个不靠代码,不靠硬改系统,只靠我们自己的‘能力’,去创造一个‘幽灵区域’的计划!”
“幽灵区域......”
金刚那闷雷般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他那双一直被绝望笼罩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动摇。
赤鬼也停下擦拭匕首的动作,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但他听懂了魏寒话里的那股自信,那股死中求活的疯狂。
“金刚,”
魏寒转向那座沉默的铁塔,“你说得对,我们是蚂蚁,清洗者是石头,硬碰硬,我们会被碾的粉碎。”
“但现在,我们有了另一个选择。”
“我们不去撼动那块石头,我们把自己伪装成风,伪装成灰尘,伪装成它根本不屑于去碾压的东西,从它的脚边悄无声息的走过去。”
“你不是想逃吗?”
魏寒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充满诱惑的魔力,
“这不是逃跑,这是更高明的潜行。你想守护的人还在外面,死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但成为‘幽灵’,我们就能活着的走出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的插进金刚那颗被绝望封死的心。
守护。
回家。
这两个词,是他在这里苦苦支撑的唯一理由。
他看着魏寒,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光。
不是希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好。”
金刚站起身,他那山一样的身躯重新充满力量。
“我干。与其等死,不如当一把幽灵。”
他的表态成了压倒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赤鬼把匕首插回刀鞘,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全是嗜血的兴奋:“妈的,这听起来才像句人话!干了!”
渡鸦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关于“科学”“逻辑”还有“不可能”的词,却一个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重新站起来的金刚,看着战意盎然的赤鬼,最后看向那个眼神坚定的可怕的魏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再反驳。
最终,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眼镜,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好吧,就算你们都是疯子,我也得给你们这疯狂的计划,计算出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成功率。”
团队,在分裂的边缘,被魏寒用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计划重新拧成一股绳。
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争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寒身上。
现在,他们必须在清洗者彻底抹除他们之前,学会如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