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书案一角。沈清鸢睁眼时,天色已亮透,檐外风动竹影,院中传来剑刃划破空气的轻响。她起身披衣,未唤人伺候,只推了推半掩的窗扇。龙允正在庭中练剑,玄色劲装贴身,袖口束紧,动作沉稳利落。晨光洒在他肩头,映出一层薄汗,佩刀旧痕在腰侧微微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才提步出门。青砖微凉,足底能感晨露湿意。她走到廊下站定,未出声,直到他收势转身,目光相接。
“昨夜你说‘一直错下去,陪我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那今日起,我们便把该理的事一件件列出来。”
他略一顿,将剑归鞘,走近两步:“你想从哪一件开始?”
“未来。”她说,“不是明日,也不是下月,是往后十年、二十年。我们不能再靠一时应对过活。”
他点头,未多言,转身进了书房。片刻后取出一册空白簿子,放在案上。她执笔蘸墨,写下三行字:婚仪诸务、府邸协理、亲族往来。
“六礼不可废。”她边写边道,“但不必铺张。聘礼依制不逾矩,迎娶择吉日待报宗人府,内务省协办即可。”
他立于案侧,看着她笔迹工整落下,补充道:“迎亲路线避主街,走西巷入府门。沿途巡防由墨影调度,不惊扰百姓。”
她抬眼看他一眼,轻轻颔首:“你虑得周全。”
两人正说着,门外小厮通报丞相到访。沈嵩乘轿而来,手中捧着礼单与吉日草案,步入厅堂时神色郑重。他先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立于案前,衣衫素净却不失端庄,神情安定,心头稍安。
“清鸢。”他唤了一声,语气缓而沉,“你是相府嫡长女,嫁的是靖安王,非寻常联姻。我愿倾相府之力,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沈清鸢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礼单,未急着翻看,只轻声道:“父亲厚爱,女儿心领。”
沈嵩见她语气温和,却无激动之色,眉头微蹙:“你可知道这婚事于你意味着什么?不只是成亲,更是立身之始。若此时不彰体面,日后难服众人。”
“我知道。”她抬眸直视父亲,“可我也知,眼下朝局初定,百官观望。靖安王手握兵权已久,若婚礼奢靡,必招非议。有人会说他借婚事结党,也有人说相府攀附权臣。与其如此,不如守礼而不尚虚,合制而不逾规。”
沈嵩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龙允:“你之意如何?”
龙允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晚辈以为,清鸢所言极是。王府向来简肃,仆役不过三十,马车两驾足矣。聘礼按亲王例减一等,迎亲当日不开宴,仅设家宴谢亲族。礼部备案,宗人府知会,一切公文合规,不假私情。”
沈嵩听罢,缓缓坐下。他盯着案上那份礼官拟定的草案,良久才道:“你们……都想好了?”
“想好了。”沈清鸢答得干脆。
他长叹一声,手指抚过草案边缘,终是点头:“也好。六礼齐备而不奢,三书合规而不繁。既全礼数,亦合时宜。就这么办吧。”
三人重新围案而坐,将各项事宜逐条厘定。沈嵩亲自执笔,在礼单上删去几项贵重器物,换作实用之物;又命人传话回府,请礼官重拟文书,交由内务省核验。
商议毕,沈嵩起身欲走,临行前驻足片刻,望着女儿说道:“婚事交予你们,我放心了。”
她送至院门,目送父亲登轿离去。阳光已照满庭院,树影渐短,风里带着暖意。
回到书房,她翻开那本空白册页,将方才所定事项一一补录。龙允站在身后,看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她笔尖一顿,未抬头:“我在想,前世大婚前夜,我还在为绣鞋线色是否合规矩而忧心忡忡。那一夜,我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三皇子妃,荣耀加身。结果呢?天未亮,圣旨就到了,说我勾结外臣、意图谋逆,当场夺簪去冠,打入寒院。”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站在原地未动,眼神却沉了下来。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所谓的‘风光’,不过是圈套的金边。”她合上册子,指尖轻轻压在封皮上,“如今我不求热闹,只求安稳。只要这门婚事能顺顺利利办下来,让我光明正大地走进你的府门,就够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你会的。”他说,“光明正大,风清日朗。”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扬起,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
午后,她独自坐在西廊下翻阅事务清单。阳光斜照,纸页泛着微黄。院中已有仆役开始丈量红毯长度,两名管事低声核对聘礼数目,一人手持木尺,另一人记在册上。另有杂役搬出箱笼,查验绸缎成色,动作有条不紊。
她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
这些忙碌的身影,不再是伪装下的暗流涌动,也不是阴谋前的虚假太平。他们是真正在为她的婚事奔走,是为了让她过得好。
她正出神,龙允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你在看什么?”他问。
她收回目光,转向他:“我在看……安稳的日子,终于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院中景象,谁都没有再开口。
远处传来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暮色渐染时,最后一道公务文书送抵王府。龙允亲自拆封,看过后放入铁匣,锁好,置于案角。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转身见她仍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那份清单。
“该歇了。”他说。
她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袖,将册子收入袖中。走过门槛时,脚步顿了顿。
“明日还要核对亲族名录。”她回头道,“我想请几位品性端正的世家长女来做伴娘,不为排场,只为安心。”
“随你安排。”他应道,“只要你觉得妥当,便是最好。”
她笑了笑,转身往内院走去。他跟在身后,距离一步,如同无数个日夜那样。
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暖光照在青砖地上。风吹过庭院,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阶前。
她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
他始终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未曾移开。
院中布置尚未完成,红绸只挂了一半,箱笼仍敞开着,里面是未拆封的礼器。一名小厮抱着木匣匆匆走过,差点撞上柱子,连忙稳住身形,低头快步离开。
沈清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龙允也看见了,却没有阻止那人离去。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灯笼光晕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她伸手扶了扶鬓边玉簪,脚步未停。
风又起,吹动檐角铜铃,叮——
一声轻响,余音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