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散，檐角的露水滴落阶前，沈清鸢坐在主院书房的案后，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昨夜在祖母处得来的那句“安不忘危”仍在耳边回响，她不再犹豫，也不再迟疑。指尖轻叩桌面三下，像是敲定一个无声的号令。
她抬眼看向立于门边的云袖：“去把近五日的巡更轮值册子取来，西角门那一处的，要细看。”
云袖应声退下，脚步轻而稳。沈清鸢低头翻开《事务日录》，目光落在昨日记下的几条琐事上——春桃代值、碗筷多送、炭量异常。这些事单看无碍，可若有人借杂役之便行私，便必有痕迹可循。她翻到物资登记页，手指沿着“西角门”一栏缓缓划过，忽而一顿。
陈六，粗使下人，三日前起连值后半夜；领炭记录：每日两筐，共十筐，远超同岗者两倍有余。而据账面所载，该处并无熏衣或修缮之需。她又翻至厨房采买簿，发现同期米粮消耗亦增一成，却无新增人口报备。
云袖捧着册子回来时，沈清鸢正将两张纸并排摊开，一张是轮值表，一张是物资清单。她指着陈六的名字：“这个人，这几日都在后半夜当值？”
“是。”云袖凑近细看，“而且每回交接时，都是他亲自去库房领炭，从不假手他人。前日我听张婆子说，他拿炭时不急不忙，还与守库的老周闲话几句，看似寻常，可老周说他说话声音比往常低，眼神也躲闪。”
沈清鸢点头：“你明日扮作送夜茶的丫鬟，去西角门走一趟。不必靠近他，只远远瞧一眼，看他神情举止是否如常。”
云袖低声应是，又问：“若他真有异样呢？”
“不动声色。”沈清鸢合上册子，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眼下没有证据，只凭怀疑不能打草惊蛇。你要做的，是确认他是否心虚。”
两人商议片刻，定下对策。云袖退下准备，沈清鸢则提笔在纸上写下“陈六”二字，圈住，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窗外风动，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扶灯罩，继续翻阅其他账目，实则心思早已转到了今夜。
天色渐暗，暮鼓响过，府中各处点灯。沈清鸢换了一身深青色褙子，外罩灰蓝披风，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素银簪。她未带婢女，独自穿过回廊，脚步放轻，一路避开了主道巡防，直奔西角门附近的夹墙暗廊。
这处游廊本是旧年抄手游廊残段，因年久失修，平日无人行走，唯有洒扫婆子偶经此处。廊顶半塌，砖缝生草，但位置极佳——正对西角门偏侧，既可窥见门内动静，又不易被察觉。她靠墙站定，背贴冷壁，屏息静候。
云袖已在半个时辰前扮作夜巡婢女混入西侧巡查队，按计划会在子时前后经过角门，借送茶之名接近陈六。沈清鸢不敢贸然现身，只透过墙隙向外望去。月光斜照，青石板上映出淡淡影子，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子时刚过，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云袖，提着一盏小灯笼，手中托盘上放着茶壶与杯盏。她步履从容，走到角门前停下，扬声道：“奉大小姐命，给当值的哥哥们送热茶来了。”
守门两名仆役闻声迎出，一人接过托盘，笑道：“这会儿倒想起我们来了？白日里不见人影，夜里倒殷勤。”
云袖笑而不语，目光却悄悄扫过角落。陈六站在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似不愿上前。待众人分茶时，他才挪步过来，伸手接杯，指尖微颤，茶水险些泼出。
云袖不动声色，只笑着劝道：“夜里寒凉，喝口热茶暖身子，别冻坏了。”
陈六嗯了一声，嗓音干涩，接过茶便退到一边，背身饮尽，随即把空杯递还，转身朝门房走去。云袖目光追着他，见他并未进屋，反而绕到墙根下，蹲身放下茶杯，又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塞进石缝之中。
她心头一紧，面上仍维持平静，与众人寒暄几句后告辞离去。待脚步声远去，沈清鸢从暗廊缓步走出，与她在拐角处碰头。
“看见了？”沈清鸢低声问。
云袖点头：“他把东西藏进了东侧第三块条石的缝隙里，动作很快，但看得真切。不是纸就是布包，不大。”
“你有没有惊动他？”
“没有。他始终没抬头看我。”
沈清鸢眯起眼，望向那处墙角。月光下，石缝幽深，看不出异样。她沉吟片刻，道：“你先回去，装作无事发生。我留下再等一会儿。”
“小姐不可久留，万一……”
“我知道分寸。”沈清鸢打断她，“你去吧，明日一早来寻我。”
云袖只得退下。沈清鸢重新退回暗廊，缩身于断柱之后，目光紧盯那道石缝。夜风渐起，吹得枯叶沙沙作响，远处犬吠两声，复归寂静。
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瓦片被踩动。紧接着，一道黑影翻过矮墙，落地无声，身形矫健。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刀鞘未封，显然随时可拔。他快步走到石缝前，伸手取出包裹，又从怀中摸出另一物塞入其中，随即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觉，猛然回头，目光直扫暗廊方向。沈清鸢立刻伏低身体，心跳加快，却未移位。那人伫立原地数息，终未发觉异常，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清鸢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起身。她走向那道石缝，蹲下查看，里面果然多了个新物件——是个油纸包，约掌心大小，用细绳捆扎。她未敢拆开，只轻轻捏了捏，触感柔软，似是薄绢一类。
她将纸包取出，收入袖中，迅速离开现场。回到主院，闭门落锁，点亮烛火，才将那油纸包放在桌上。她不敢贸然开启，只用银针小心挑开绳结，掀开一角，露出内里半截折叠的黄麻纸。
纸上无字。
她怔了怔，再翻一遍，仍旧空白。正疑惑间，忽觉纸背略有异样，指尖轻抚，发现背面似有用极淡墨汁写就的字迹，肉眼难辨，唯有借烛火烘烤方能显形。
她取来铜炉，燃起微火，将纸页悬于其上。不过片刻，纸面渐渐泛黄，几行细小墨字缓缓浮现：
“货已收，信已换。三日后城南旧坊候回音。”
字迹潦草，墨色浅淡，显是仓促所书。沈清鸢盯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这并非家宅私信，而是江湖切口式的联络方式。“货”指何物？“信”又传了什么？对方为何要以如此隐秘手段交接？
她将纸收回油纸包，放入抽屉暗格，又取出一本空白账册，在首页写下“陈六”二字，接着记录今日所见：
> 子时三刻，陈六藏物于西角门石缝；
> 丑时初，黑衣人翻墙取信，换入新纸；
> 对方佩刀，身手敏捷，非府中之人；
> 所传密信经火烘现字，内容简略，用语隐晦。
写完，她合上册子，吹熄烛火，独坐黑暗之中。窗外风止，万籁俱寂，可她脑中思绪翻涌不止。
此人深夜通敌，传递密信，绝非为财。若只为钱财，大可直接索贿，何必冒此奇险？若为仇怨，又为何多年潜伏不动？唯一的解释是——他受人指使，执行某项长期任务。而这任务，或许与府中权势更迭有关。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那个自称江南绣坊管事的周承安。当时他冒名入府，意图刺探消息，已被拿下关押。如今又冒出个陈六，暗中联络江湖人……这两件事时间相近，是否同出一源？
她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周承安是柳氏母族派来的明棋，此人却是藏于底层的暗子。手法不同，层级不同，背后之人恐怕也非同一股势力。
那么，是谁在相府安插眼线？又是谁需要通过江湖渠道传递消息？
她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仅凭记忆预知危机。这一世，她必须靠自己的眼睛去看，靠自己的脑子去推。
云袖次日清晨准时到来，进门便低声问：“小姐昨夜可曾遇险？”
“无事。”沈清鸢递过一杯温茶，“你先说说，查到陈六何时入府的吗？”
云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名册副本：“查了人事档，陈六是三年前进府的，原籍北地，说是流民投靠，由前任管家引荐。当初只验了路引，未查底细，便安排在西角门做粗活。这些年从未出错，也无人举报，若非这次炭量异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前任管家？”沈清鸢问，“可是去年病故的那个赵德全？”
“正是。”
她眸光微闪。赵德全是柳氏一手提拔的人，虽表面中立，实则多有偏袒。若陈六是他引荐，难保不是有意为之。
“还有别的吗？”
“有。”云袖压低声音，“我昨夜回去后，特意找了柴房的老李打听。他说陈六平日沉默寡言，但从不拖欠酒钱，每月初五都会去城西一家小酒肆坐上半晚，每次都坐在角落，不与人搭话。奇怪的是，那酒肆老板是个独臂汉子，据说早年曾在江湖上走镖。”
沈清鸢眼神一凝：“独臂？走镖？”
“是。老李说，那老板脾气古怪，从不许人打听过去的事。可有人见过他夜里练刀，动作利落，绝非普通百姓。”
她缓缓点头，心中已有几分推测。陈六每月固定赴约，极可能是交接信息。而那酒肆老板，或许是他的上线，又或是某个联络中转之人。
但她仍未妄下结论。线索虽现端倪，却仍模糊不清。她不能因一时怀疑便兴师动众，否则一旦误判，反而会让真正幕后之人警觉。
“你继续盯住陈六。”她吩咐道，“不必靠近，只需记下他每日行止、接触何人、有无异常举动。另外，找个妥当机会，去那家酒肆附近看看，不必进去，只在外头观察进出之人。”
云袖应下：“小姐不打算禀报老爷或老太太？”
“现在不行。”沈清鸢摇头，“证据不足，只凭猜测难以服人。若贸然上报，反倒显得我疑神疑鬼。况且……”她顿了顿，“敌人既然敢派人潜入，必然已有防备。我们越安静，他们越松懈。等他们以为一切如常时，才是收网之时。”
云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她记得小姐重生之初，虽心智清明，行事却仍有几分急躁。如今却已学会藏锋养势，步步为营。
“小姐越来越像老太太了。”她忍不住说道。
沈清鸢闻言，唇角微扬：“祖母教会我的，不只是规矩礼法，更是如何在风平浪静中看出波澜。”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光已亮，庭院中仆妇开始洒扫，丫鬟穿梭往来，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她转身回到案前，打开账册，在“陈六”一条下添了一行小字：“疑似与城西酒肆独臂男子有关联，待查。”然后合上册子，轻轻拍了拍封面。
“去吧。”她对云袖说，“小心行事，别让人发现。”
云袖点头退下。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安静。沈清鸢坐在灯下，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那本闭合的账册上。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火星一闪即灭。
